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幽光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无匹、仿佛能切开阴阳界限的暗色光刃,对着那扭曲投影与铜镜之间无形的“连接通道”,狠狠斩下!
“断!”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又夹杂着无数灵魂尖啸的怪异声响!
那模糊的归墟景象猛地一滞,随即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消散!铜镜镜面沸腾的混沌光芒也骤然黯淡下去,重新变回幽深的黑暗,只是其中那金红色光点依旧在疯狂闪烁,显得极不稳定。
通道被强行斩断!
然而,在通道彻底崩溃的前一刹那,那归墟阴影的“聚焦”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瞬。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到极致的“注视”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穿透了正在消散的通道余波,精准地“钉”在了陆衍身上!
尤其是他那只正在强行压制铜镜的、缠着绷带的右手!
隐约间,仿佛有一声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充满了贪婪、饥渴与一丝……嘲弄的无声嘶鸣,在灵魂层面一闪而逝。
随即,一切异象消失。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幽蓝的冷光与寂静,只有地面上光芒黯淡、微微震动的铜镜,以及石榻上气息奄奄、七窍溢血、魂魄之光微弱飘摇的沈清安,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险些酿成滔天大祸的一幕并非幻觉。
陆衍缓缓收回手,站立在原地,胸膛几不可查地微微起伏。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的灰色纹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甚至隐隐有向四周细微蔓延的趋势。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绷带之下,似乎有更深的乌黑之色隐隐透出。
他低头,看向地面上那面铜镜,墨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杀意未消。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转向石榻上生死不知的沈清安。
看到沈清安那副凄惨的模样,陆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冰冷覆盖。他走到榻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食指点在沈清安眉心。
一丝精纯却温和的幽暗力量渡入,迅速探查着沈清安魂魄的状况。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魂魄遭受了严重的“混乱污染”冲击,虽然因为通道被及时斩断,污染未及深入核心,但表层结构已受损严重,意识濒临溃散。体内新旧契约烙印的平衡更是彻底崩溃,两者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失去压制的经脉内横冲直撞,进一步加剧了肉身的损伤。
若不及时救治,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也会沦为失去神智的废人,或者……被那残留的混乱污染逐渐侵蚀,变成另一种怪物。
陆衍眉头紧锁,没有犹豫。他左手维持着对沈清安眉心魂源的稳固,受伤的右手则缓缓抬起,五指虚张,对准了洞窟中央那口“玄冥寒潭”。
“引!”
一声低沉的敕令。
平静的幽蓝潭水骤然沸腾起来!不是温度的升高,而是其中蕴含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精纯“玄冥阴气”被强行引动!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深蓝色寒雾,如同受到召唤的精灵,从潭水中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聚、盘旋,最后化作一道凝练的蓝色光柱,在陆衍的引导下,缓缓注入沈清安的眉心!
同时,陆衍自身浩瀚的阎君本源之力,也化作最精纯的秩序暖流,与“玄冥阴气”一同注入,一边修复着沈清安受损的魂魄,一边强行梳理、镇压他体内暴走的两股契约力量。
这是一个精细而消耗巨大的过程。陆衍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只受伤的右手,颤抖的也更加明显。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坚定,操控着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在他手中达到微妙平衡的力量,一点点地,将沈清安从彻底崩溃的边缘往回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安体内暴走的力量终于被重新压制,勉强归拢回原来的烙印轨迹,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至少不再肆意破坏。魂魄表层的污染被“玄冥阴气”洗涤、中和了大半,虽然创伤依旧严重,但意识的核心总算稳固了下来,不再濒临溃散。
他的呼吸,从微弱欲绝,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舒缓了许多,只是依旧苍白得吓人。
陆衍缓缓收回双手,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闭目调息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沈清安的目光,复杂难明。
这一次的意外,太过凶险,也太过……蹊跷。
铜镜为何会突然失控,投射归墟景象?是因为沈清安自己的鲁莽尝试?还是因为……有别的因素,在暗中推动?
那归墟阴影最后那充满贪婪与针对性的“注视”,尤其是对自己右手的“关注”……又意味着什么?
陆衍走到一旁,捡起那面已经恢复平静、却依旧能感觉到内部能量极不稳定的铜镜。镜面幽深,裂纹似乎比之前又多了一道。
他沉默地握着铜镜,又看了看石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清安。
冰冷的阎君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波澜,悄然划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如同万载寒冰的决断所覆盖。
他走到洞窟入口,对着幽光屏障外,无声地传递了一道命令。
片刻后,两名气息沉凝、面容模糊、身着地府高阶文吏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障外,躬身听命。
“带他回‘往生斋’。”陆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设下‘九幽匿形阵’,彻底封锁铺子。没有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他亦不得离开。所需丹药,按此清单,双倍供给。”
他递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用阴司法则之力书写的符纸清单。
“遵命!”两名文吏恭敬接过,进入洞窟,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沈清安抬起,通过幽光屏障,悄无声息地离去。
洞窟内,再次只剩下陆衍一人。
他走到寒潭边,看着幽深的潭水,久久不语。
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被他缓缓举到眼前。绷带之下,之前被噬契兽“蚀魂契毒”侵蚀的伤口处,此刻除了乌黑,似乎还隐隐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与那归墟阴影气息同源的、冰冷的灰败之色。
他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并指,毫不犹豫地划过右臂!
“嗤!”
一截沾染着乌黑与灰败颜色的绷带连同少许皮肉,被齐根切下,落入寒潭之中,瞬间被幽蓝的潭水吞噬、净化、湮灭。
伤口处,重新涌出鲜红的、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阎君之血,但很快,那灰败之色又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地、顽固地,从更深处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陆衍看着那伤口,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良久,他才放下手臂,任由新的、洁净的幽光自动覆盖伤口,进行着缓慢的修复与对抗。
他转身,望向洞窟入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阳间那座小小的、即将被彻底封锁的“往生斋”。
“沈清安……”低沉的自语,在空寂的洞窟中,消散无声。
而在地府更深、更隐秘的某处,一个被无数沉重锁链与符文封印的古老石室内,一卷蒙尘的、以某种奇异兽皮制成的暗红色古老卷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亮起了一瞬,卷轴表面,一个与沈清安在布料上所见极为相似、却更加完整复杂的扭曲“契”字符文,一闪而过。
卷轴旁边,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仿佛被烈焰焚烧过的龟甲碎片上,几个模糊的古老卜辞,在幽暗中隐隐浮现:
“双星乱序,契镜生变。血染幽冥,渊瞳初睁。旧约将沸,新序难宁。破局之钥,或在……”
后面的字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