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跳跃,年代混杂,但受害者最后的恐惧情绪,却透过这诡异的“放映”,清晰地传递出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些,似乎都是曾经发生在此地或与此地相关的死亡片段。
“它在……展示‘收藏品’。”沈清安的声音有些干涩,“或者,是在炫耀”
随着最后一段画面——一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在暴雨夜被拖入泥泞草丛,惊雷闪过瞬间映出她瞪大的、失去焦距的眼睛——闪灭、破碎,灰雾仿佛完成了任务,开始缓缓向中央收缩、凝聚。
尸圈中央的地面上,悄然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并非朱砂或任何可见颜料绘制,而是由更加粘稠、暗沉、仿佛凝聚了无数痛苦与不甘的黑色流质构成——那是从周围十二具坐尸七窍乃至每一处腐烂伤口中,被强行抽取出的丝缕黑色怨气,汇聚流淌,勾勒出一个不断逆向旋转的符阵!阵法纹路扭曲怪异,充满不祥的倒刺与闭环,中心处,一个更加清晰、虽小却细节完备的“万怨池”虚影骤然一闪,池中仿佛有无数面孔挣扎欲出!
紧接着,阵法边缘,土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佝偻、瘦小、披着破烂不堪、几乎与泥土同色黑袍的身影,如同从地底缓慢“浮”了出来。它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不见面目,甚至看不出是否有脚,只露出一双干枯如老树根、指甲漆黑尖锐且异常狭长的手。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骨白色、表面布满细微蜂窝状孔洞的陶瓮。
正是那“尸语者”!
它佝偻着背,对着手中的骨瓮,开始发出声音。那并非人言,而是一种尖锐、高亢、非人的嘶语,其间混杂着低频的嗡鸣、类似关节扭动的咔哒声,以及隐约可辨的、不同年龄性别声调的痛苦呻吟碎片,仿佛无数声音被强行糅合、扭曲后从同一个喉咙挤出。骨瓮随之微微震动,瓮口飘出一缕极其稀薄、颜色淡到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灰气。那灰气在空中无规则地扭动、拉伸,隐约形成一个抱膝蜷缩、不断挣扎的微小婴孩人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猫叫般细微的泣音。随即,尸语者猛地仰头,黑袍前襟敞开一道缝隙,张口一吸——那灰气连同微弱的泣音,便被它吞入“腹中”。
尸语者似乎满足地颤抖了一下,黑袍无风自动,鼓胀了一瞬,周身那甜腥的“尸语香”骤然浓烈,又迅速内敛。它缓缓转过身,那片笼罩面部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两道冰冷、浑浊、毫无生命温度的“目光”,精准地穿透隐匿法术,投向了陆衍和沈清安所在的方向!
它抬起一只枯手,漆黑的指甲先是点了点地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怨气符阵,然后,手臂以一種违背常理的僵硬角度,缓缓转向,指甲明确地指向西方——正是沈清安往生斋所在的大致方位。做完这个动作,它那黑袍下的“脸部”位置,似乎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模糊而狰狞的、由阴影构成的“笑容”,无声,却充满恶意的嘲弄。随即,它黑袍一抖,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迅速变淡、扭曲,连同那个骨白色陶瓮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入地面,消失不见,连一丝阴气涟漪都未留下。
地上的怨气符阵随着它的消失,如同失去源头,迅速黯淡、崩解,化为几缕黑烟渗入泥土。那十二具围坐的尸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齐刷刷地以同一角度向后仰倒,发出沉闷的落地声,腐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皮肉塌陷,露出更多白骨,仿佛刚才的“展示”加速了它们最终的消亡。
灰雾彻底散去,乱葬岗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只有阴风呜咽。
从头到尾,这“尸语者”没有说一句人能听懂的话,却完成了一场毛骨悚然的“表演”和一次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指向”。
沈清安的脸色在惨淡月光下,白得吓人。他死死盯着尸语者消失的那片地面,以及它最后所指的西方,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次绝非伪装,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冲击他的控制力,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急促。
陆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己却如同冰封的礁石,纹丝不动。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坟地中格外清晰:“它在用这些精心挑选的死亡怨念,喂养那个骨瓮。最后那缕灰气……纯粹而‘新鲜’,不超过七日。”他顿了顿,补充道,“婴灵之怨,最为纯粹,也最难消散。”
他转向沈清安,目光如冰锥:“它指向你的铺子。沈老板,看来这位‘尸语者’,或者它背后的‘长生阁’,对你‘收藏’的东西,志在必得。你铺子里,到底有什么,是‘钥匙’,还是……本身就是‘万怨池’的一部分?”
沈清安猛地转过头,看向陆衍。那一瞬间,他眼中惯常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冰冷和深藏的嘲弄,但那情绪如同淬火的刃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的平静。
“我不知道,陆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砂纸摩擦,“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我们或许该立刻回往生斋看看。”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抑制的、仿佛源自本能恐惧的颤抖:
“另外,陆大人,您刚才数清楚了吗?围着坐的尸体,真的是……十二具吗?”
陆衍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警兆瞬间沿着脊椎窜上!
他猛地再次看向那片洼地。方才注意力完全被中央的诡戏吸引,此刻经沈清安提醒,他凝神屏息,逐具细数——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
确实是十二具。尸体的位置、姿态、与他最初记忆完全吻合。
但就在他数完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靠近老槐树阴影的边缘,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极其模糊地、扭曲地,似乎还蜷缩着一个更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那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孩童。
当他凝聚目力,定睛看去时,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枯草在阴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是幻觉?还是那“尸语者”利用环境光影和观者心理留下的更深一层、更隐晦的暗示?
月光偶尔刺破云层,惨白的光斑掠过坟场,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短短、摇曳不定、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的阴影,仿佛他们身后,也跟着什么无法言说、无法直视的东西,正随着光线的变幻,悄然调整着姿态。
夜还很长,而通往真相,抑或者说,更深的、更黑暗的陷阱的路,似乎刚刚开始分岔。那“不存在的第十三人”,如同一个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的楔子,狠狠钉入了本就脆弱的信任壁垒,也指向了更加扑朔迷离、险象环生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