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衣人口中挖出的碎片信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陆衍调动阴司资源暗中核查“万怨池”、“沈家钥匙”等信息,得到的反馈要么是权限不足的空白,要么是年代久远、难辨真伪的残破记载,指向性模糊得如同雾中看花。
沈清安似乎真的耗损过甚,在往生斋深居简出,脸色总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处理纸扎时也偶有怔忡失神,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直到泛起红痕。陆衍来看过两次,留下些温养神魂的阴界药材,并不多言,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精准得如同测量,目光扫过铺子角落阴影的速率恒定不变。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但空气里弥漫的,是比之前更浓的试探与隔阂。
打破平衡的是一封没有署名、直接出现在陆衍临时居所案头的信。信纸是粗糙的黄表纸,边缘残留着未被完全捣碎的草梗,触手阴湿,字迹歪斜颤抖,像是用某种尖利物蘸着黑血仓促写成:
“七月半,子时三刻,乱葬岗东,老槐树下。看戏。”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信纸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潮湿泥土、凝固尸蜡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的味道,这甜腥之下,又隐隐透出一股陈年线香燃尽后的冷灰气息。这复合气味,陆衍在几次案发现场都隐约捕捉到过,但此次更为清晰,仿佛信纸本身便是一小块从腐殖质中刨出的残片。
他将信纸递给刚刚被唤来的沈清安,动作平稳,指尖却精确控制着不接触对方皮肤。
沈清安接过,指腹刚触及纸面,便几不可查地一顿。他并未立刻查看文字,而是将信纸凑近鼻端,闭目凝神,鼻翼微微翕动,数息之后,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深处有细微的收缩。他仔细嗅了嗅那气味,眉头紧锁,沉吟道:“这味道……像是‘尸语者’”
“尸语者?”陆衍目光一凝,这不是一个常见的称谓。
“赶尸行当里的偏门,也是禁忌。”沈清安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的肃然,但语速平稳,像是在背诵某段记载,“传闻有些心术不正的同行,不满足于引导尸体归乡,而是钻研与尸体‘沟通’,甚至短暂唤醒其部分残存意识或记忆碎片,从中获取秘密,或达成某种交易。他们常年与深度腐败、怨念未散的尸体打交道,身上会沾染这种独特的‘尸语香’,用以安抚或刺激尸身,便于‘交谈’。但这一脉因手段阴毒,反噬极重,且为南北行当共斥,早该绝迹了才对……”
“看来,并没有。”陆衍收回信纸,指间一缕极淡的阴气掠过纸面,试图激发更多残留信息,却只激起更浓的甜腥,他不动声色地散去阴气,“七月半,鬼门大开,阴气最盛。选在乱葬岗,倒是‘应景’。只是这‘戏票’送得如此直接,是挑衅,还是请君入瓮?”
“陆大人要去?”
“为何不去?”陆衍语气平淡,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薄银匣中,“送信的,不管是‘长生阁’,还是这‘尸语者’,总归是想让我们看些东西。看了,才知道他们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以及……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却可能无意泄露的。”
沈清安沉默片刻,道:“我同去。乱葬岗阴气驳杂,地脉混乱,尸变风险远高于寻常墓地,且极易滋生秽物,形成天然迷障。我对付那些东西……更有经验些。”理由充分,神色坦然,甚至主动补充了风险细节。
陆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清安颔首,转身离去时,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却也格外单薄。
七月半,鬼节。
夜色如墨,不见星月。城西乱葬岗,荒草萋萋,磷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腐朽气息——不仅仅是尸体的腐臭,还有木质棺椁的霉烂、纸质陪葬品的潮解、以及土壤深处某种金属锈蚀般的腥甜。这里的阴气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有种冰针穿刺的错觉,普通人靠近百步便会气血凝滞,心生恐惧。
子时将近,陆衍与沈清安隐匿身形气息,来到东侧那棵据说已有数百树龄、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老槐树下。槐树属阴,极易招鬼,此处的阴寒之气更胜其他地方。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座歪斜的无字墓碑,石质疏松,布满孔洞,像是被什么细小生物蛀空,和遍地或隆起或塌陷、杂草半掩的荒冢。
子时三刻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风声变化,老槐树对面,一片地势稍低、积水形成的小片黑色泥沼般的洼地,忽然从地底丝丝缕缕地升腾起灰白色的浓雾。这雾起得诡异,不散不飘,只是缓缓堆叠增高,界限分明。雾气之中,影影绰绰,传来轻微的、持续的窸窸窣窣声,不单是爬行,更像是许多僵硬关节在相互摩擦,以及布料与泥土砂石的拖拽。
紧接着,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缓缓浮现——
十二具衣衫褴褛、高度腐败的尸体,从周围不同方位、不同年代的荒冢中“爬”了出来。它们动作僵硬而诡异同步,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围成一个大圈,缓缓坐下。腐烂的脸上肌肉萎缩脱落,露出部分白骨,眼眶空洞,但依稀能看出男女老幼的轮廓,甚至残留着临终时的表情:极致的恐惧、扭曲的痛苦、茫然的绝望……它们坐下后,便如同钉入地面的木桩,不再有丝毫颤动,唯有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着中间的空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凝视。
“尸阵……”沈清安的声音在陆衍身侧响起,压得极低,气流几乎不振动,“以尸为桩,引地阴煞气串联,圈禁一地,内外隔绝。这不是自然尸变,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布置的‘尸桩’,操控者对此地尸骸的了解和掌控,非同小可。”
陆衍的目光扫过那十二具尸体,眼神骤冷。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十二具尸体腐烂程度、衣物年代各不相同,显然并非同一时间下葬,却在此刻被同时“唤醒”,布成此阵。布阵者对于此地尸骸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
灰雾继续弥漫,渐渐笼罩了整个尸圈,雾气变得浓稠,如同灰白的浆液在缓慢流动。
然后,圈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折叠,光影交错,如同信号不稳的老旧电影放映机投出的影像,一幕幕模糊而断续、色彩失真偏暗的画面开始闪现,伴随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压抑的呜咽、短促的惊叫、沉闷的倒地声:
——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深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在煤油灯摇曳的书房里,颤抖着焚烧一叠信件,火光映照着他额角滚落的冷汗和瞳孔里的绝望,纸张边缘卷起焦黑,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抢夺。
——一个穿着七八十年代蓝色工装、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在深夜空旷的厂房角落,被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从背后捂住口鼻,她踢蹬的双腿逐渐无力,手中铝制饭盒“哐当”落地,滚出几个冰冷的馒头。
——一个现代装束、西装革履但领带歪斜的中年男子,站在摩天楼顶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是崩溃的惨笑,然后仰面倒下,风声呼啸吞没了可能的呐喊。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在昏暗的巷口踢着石子,忽然被阴影笼罩,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他的嘴,小小的身影被迅速拖入更深黑暗,只剩一只脏兮兮的鞋子孤零零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