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安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轻笑了。他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慢条斯理地洗手,用香皂细细揉搓每一根手指,水流哗哗,在这死寂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大人说笑了。”他语气温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做的就是这死人生意,终日与香烛纸钱、残魂执念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些不干净的气息。倒是大人您,位高权重,怎么有暇莅临我这小小的往生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地上,落在无头尸滴落的暗红泥水旁,泾渭分明。
陆衍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泥水,和那具无头尸,最后又回到沈清安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城中近日,不太平。”
“哦?”沈清安擦干手,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个未完工的纸人,指尖抚过纸人空洞的眼窝,“是么?我这小店消息闭塞,倒是不曾听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七日之内,三起命案,死者魂魄皆被拘役,尸身有被邪术操控的痕迹。”陆衍的语句简洁,信息却如惊雷,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第一具,被发现时,正抱着自己的头颅,坐在城隍庙门口,对着神像咧嘴笑。第二具,在自家祖坟前,用僵硬的手指挖开泥土,演了一出《目连救母》,直至十指白骨露出。”
沈清安裱糊纸人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用朱砂笔轻轻点蘸颜料。“听起来甚是诡异。不过,陆大人,这该是阳间警察,或是您地府鬼差的分内之事,与我一个开纸扎铺的,有何干系?”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陆衍。
“最后一具,”陆衍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沈清安脸上,试图从那温润的表象下挖出什么,“就是它。”
他指向店铺中央的无头尸。那尸身似乎感应到所指,竟微不可查地又晃了一下。
“生前是‘长生阁’的外围执事,负责处理一些……不太干净的资金。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隔壁街的赌场。监控显示,它是自己走出去的,然后,”陆衍顿了顿,墨色的瞳孔紧缩,“就走到了你这里。沿途所有电子设备,在它经过后,都有短暂失灵。”
“长生阁……”沈清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瞬间的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暖光下显得无害而略带困惑,“听起来像个追求长生的养生协会?抱歉,陆大人,我从不赌博,也不认识什么执事。”他拿起一支细毫朱砂笔,开始为纸人点睛。笔尖落下,轻轻一点,纸人空洞的眼眶里,瞬间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那神采并非天真,反而透着一股幽幽的、洞悉一切的诡异灵性,仿佛活了过来,正静静注视着店中的一切。
“它来找你。”陆衍陈述事实,语气不容置疑。
“或许,是这位……执事先生,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恰好飘到了我这往生斋附近?”沈清安放下笔,端详着栩栩如生的纸人童女,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对亡者的同情,“您知道的,残魂执念这东西,没什么理智,只会循着本能行动。我这铺子,对这些东西,总归是有些吸引力的。”他说话间,那纸人童女被灯光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似乎歪了歪头。
两人一问一答,一个温和推诿,一个步步紧逼,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交锋,比窗外的夜雨更冷,更粘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和喧哗,打破了店内近乎凝固的诡异平衡。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一个焦急的老妇人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
沈清安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街坊熟悉的、带着些许阴柔却十足诚恳、担忧的表情,方才与陆衍对峙时的平静疏离消失无踪。他快步迎了出去,掀开帘子。
“王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大。”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被沈清安搀扶着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店里的无头尸和气质冰冷非人的陆衍,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骇然。
“这……这是……”
“没事,王奶奶,别怕。”沈清安温声安抚,侧身巧妙地将她与无头尸的视线隔开,手掌轻轻拍着老人的背,一股温和的暖意似乎渡了过去,让老人惊悸稍平。“这位是……上面派来的特殊调查员,陆先生。我们在配合调查一些事情。这个……”他指了指无头尸,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寻常道具,“是……是办案用的高级模型,做得有点吓人,您别在意。”
他巧妙地引开话题,声音柔和而富有安抚力:“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奶奶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但眼神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具“模型”和冰块般的陆衍,身体微微发抖。她定了定神,悲从中来,顿时老泪纵横:“是我家老头子……明天就要火化了,殡仪馆的人说,他……他脸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破了一大块皮,样子很难看……我求了他们好久,他们也没办法……沈老板,我知道你手艺好,求求你,帮帮忙,让老头子走得体面点吧……”
老人说着,情绪激动,就要跪下。
沈清安连忙扶住她,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王奶奶,您别这样,折煞我了。我这就跟您去一趟。放心,有我在,保证让李爷爷恢复原样,安安稳稳地走。”
他扶着王奶奶,回头对陆衍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近乎无奈的笑:“陆先生,您看,这……街坊邻里有急事,人命关天,我得去一趟。您若还有疑问,不如……一同前往?”他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邀请的意味,“也正好看看,我这身上除了‘活尸味’,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之处。”
他的邀请坦荡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纸扎铺老板,在配合一位气质特殊的调查员。
陆衍看着他,那双冰封的墨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深渊,吞噬了所有光线和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