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挑担卖灶糖、年画和门神的小贩比平日多了九成,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糖稀的香甜,与年糕的糯米枣泥气息融合,让人嗅着心里也暖洋洋的。
医馆挂了歇业牌,也一早便忙碌起来。陵游和决明年轻力壮,兴致勃勃地将前后院洒扫得干净,连药柜的每条缝隙都用湿布仔细揩过。三娘在灶间煮了条鱼,讨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许擢青和商叔李伯他们一块收拾脉案纸张,分门别类整理起来收入储物间。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藕粉色夹棉袄子,领口绣着金线梅花,青丝难得梳了头朝云髻,还斜插了几样发簪。
方栩说今日武馆放假,便留在医馆帮着搬运重物。罕见她这般盛重打扮,他呆愣了好一会才被阿年叫醒。
小姑娘穿了一身水红色棉袍,袖口绣着憨态可掬的雪兔。头发梳成两个圆髻,各系一根红绸带,跑动时绸带飞扬,就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她一会儿跑到前堂看阿兄搬东西,一会儿又溜到后院看陵游挂灯笼,最后赖在许擢青身边。
她仰着小脸问:“青姐姐,小年是不是要吃灶糖呀?”
许擢青放下脉案,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是呀,陵游哥哥已经去买了酥糖麻糖米汤,晚上我们一起吃。”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那锣敲得震天响,混着鼓点咚咚锵锵,街上原本喧闹的人声静了一阵子,随即又嗡嗡地议论开来。
“出什么事了?”
“像是官府的人……”
“往哪儿去呢?”
医馆内众人也停了手中的活儿,许擢青与方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陵游性子最急,一个箭步蹿到门边往外瞧。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官差正浩浩荡荡行来。当先两人各执一面铜锣,边走边敲。其后四人扛着两块朱漆匾额,匾上蒙着红绸。再后是八名衙役,两人一组,抬着四口红木箱子,箱子上系着大红绸花。
这阵仗,引得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有胆大的孩童追着队伍跑,被大人一把拽回,低声呵斥:“胡闹,莫要冲撞了官差!”
锣鼓声在医馆门前停住了。
为首的衙役清了清嗓子,朗声高喝:“江东知府崔大人传令,还请许擢青大夫接赏!”
道路两旁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听闻此言霎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许擢青怔了怔,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医馆大门,决明和陵游紧随其后。阿年有些怯,躲在方栩腿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见许擢青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为首的衙役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在府衙当差多年,平日里眼高于顶,对寻常百姓从无好脸色。可今日他却满脸堆笑,朝许擢青拱手:“许大夫,恭喜恭喜!”
许擢青还了一礼:“赵班头,这是?”
赵班头直起身,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江东知府崔鸿令:查医女许擢青,仁心仁术,惠泽乡里。前番天珠阁一案,尔不避凶险,术精岐黄,救知府以下官吏三十六人,又协助官府侦破大案,擒拿首恶,肃清地方。今特赏钱帛若干,免一年赋税徭役,赐‘妙手回春’匾额一块,以彰其德。望尔秉承医者本心,续施仁术,则百姓幸甚,江东幸甚。”
宣罢,赵班头将文书双手奉与许擢青,笑着示意:“许大夫,请接赏。”
许擢青双手接过,朝府衙方向深深一揖:“民女谢知府大人恩赏。”
“许大夫不必多礼。”赵班头忙道,朝抬匾的衙役招手:“来,把匾给大伙儿瞧瞧。”
四名衙役应声上前,揭开匾额上的红绸,露出四个鎏金大字。
妙手回春。
铁画银钩字是崔鸿亲笔,颜筋柳骨,力透匾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待衙役将匾额挂上医馆门头,赵班头又掏出一份文书,笑道:“还有一事。崔大人特意交代,要赏一位名叫李三娘的妇人。”
乍一听这土气陌生的姓名,围观众人俱是一愣。三娘原本站在人群外围,听见自己名字,茫然抬头。
赵班头环视一圈:“哪位是李三娘?”
许擢青回过神,忙朝三娘招手:“三娘,快过来。”
三娘手足无措地走上前,脸色涨得通红。赵班头打量她一眼,展开文书念道:“李三娘,原天珠阁厨役,然心怀大义,临危不惧,为破案出力。特赏银十两,布帛两匹,以资嘉奖。”
一名衙役捧上一个红漆托盘,里头是两锭银子和两匹素布。
三娘呆立原地,她这辈子不曾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写在官府的文书上,更不曾想过会有官家老爷赏她。
许擢青轻轻推了推她:“三娘,接赏呀。”
她这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在地,朝府衙方向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民妇谢大人!谢大人!”
她接过托盘,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银子沉甸甸的,布匹柔软轻盈,捧在手里,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