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离去后留下的、那种被从血肉到灵魂都涤荡一遍的屈辱感尚未完全散去,如同阴湿的苔藓附着在骨缝里。
凌清泓蜷在榻上,身体残留着玉针探穴的细微刺痛与酸胀,精神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弦,绷紧到极致后只剩下麻木的空寂。
暮色开始浸染窗纸,将房间内的阴影拉长、加深。就在这片逐渐浓重的晦暗之中,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再次如同精准报时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里,映在窗棂上。
周烬。
凌清泓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的方向。他知道是谁,也知道无法拒绝。在明日即将被送往海川陈家的前夜,星轨司的司察亲自前来,目的不言而喻,这是启程前最后的“体检”,确保他们珍贵的“载体”和“钥匙”,在转移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门被推开,周烬走了进来,银灰色的长袍在昏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冷光。他手中依旧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金属箱,目光如同手术刀,瞬间便落在了凌清泓苍白疲惫的脸上,以及他尚未完全恢复整齐的衣襟上。
“看来,凌家内部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周烬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测到的事实。他显然知道刘嬷嬷来过,甚至可能知道检查的具体内容与结果。
凌清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虚无的笑意,没有回答。
周烬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径自走到房间中央,将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并非全是凌清泓见过的仪器,多了几件结构更为复杂、闪烁着幽微蓝光的部件。
“明日启程,路途颠簸,环境变更。需对‘白燎核心’及载体适应性进行最终评估,建立长途运输下的稳定性基线数据。”周烬一边熟练地组装着仪器,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数据化语言解释道。
“长途运输……”凌清泓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带着浓浓的嘲讽。在他口中,自己与一件需要小心包装、确保完好的货物毫无区别。
周烬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是最准确的描述。你的价值,在于安全、稳定地抵达海川,并维持可供研究的活性状态。”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客观冷静,反而让凌清泓连愤怒的力气都生不出了。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深沉的无力感将自己淹没。
冰凉的感应贴片再次贴上他的太阳穴、脖颈、胸口。新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淡蓝色的光栅自上而下缓缓扫描过他的全身。
这一次,探测似乎更为深入,凌清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接作用在更深层的地方,触及那沉睡的“核心”。
左眼开始传来熟悉的灼痛,比以往几次更加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在眼球后方不安地搏动。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再次闪现,但这一次,除了灰色的雾霭和扭曲的阴影,他似乎还看到了一些快速掠过的、模糊不清的……轨迹?像是星辰的运行路径,又像是某种命运的丝线,杂乱无章,却又隐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规律。
“核心活性,受外部探测刺激,提升至阈值百分之四十。伴随高维信息碎片溢出,解析度低于百分之五。”周烬冷静地记录着,目光紧盯着仪器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载体精神负荷加重,出现轻微排异反应征兆。”
排异反应?凌清泓心中一动。是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灵魂,在排斥这外来的“核心”吗?
扫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当蓝光熄灭,嗡鸣停止时,凌清泓几乎虚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左眼的灼痛缓缓褪去,留下一种空洞的疲惫感。
周烬取下感应贴片,快速分析着数据。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综合评估:载体当前状态稳定度,百分之七十一点三。可承受预计旅途劳顿。但‘核心’对外界能量场变更敏感度较高,需尽量避免接触高强度、高共鸣性环境,尤其是……类似凌家‘镜池’或海川陈家‘镜湖’之类的区域。”
他看向凌清泓,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稳定,是最高优先级的指令。任何可能引发‘核心’剧烈波动、导致载体崩溃风险提升的行为,都必须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