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季子道：“斫好的琴是有，不过已经被人订完了，你若是想要，只有等下一批了。”

檀季子斫的琴在梁京城很出名，所以往往是一批还没有斫好，已经被人提前订完了。很多外地琴师也会慕名，不远千里跑来他这里定琴，价格也是不菲。

“我可以看一下你斫的那些琴吗？”顾长玉道。

檀季子朝他看了几眼，显然不觉得他能弹出什么来。梁京城琴技高超的琴师没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的琴声他也都听过，除了裴珏和师衡先生的琴声能入他耳，其他人的琴声他都是不屑于听的。

“那些琴已经订出去了，你若是想弹琴，那间屋里有我的琴，你可以去弹。”檀季子说完继续自己手上的工夫，显然是把顾长玉当做一个看新鲜的过路人。毕竟，每天都有那么一些人，什么也不懂，路过他这里时，也要进来看看的。

顾长玉朝那间房子走去，见里面陈设也如堂屋一般，乱七八糟的，几乎没有下脚地。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琴桌，上面放了一张琴。

顾长玉走过去，在琴桌前坐下。用手摸了摸琴，见琴身同样有些粗糙，应该是油漆的关系。

先练一下指法吧。

檀季子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也没管他。

古代学弹琴不如现代那么方便，即便家里有钱，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好的琴师。而且因为古代没有乐谱，学琴必须老师手把手教，所以即便是很多琴师，会弹的曲子也没有多少。若是谁会弹一首别人都没有听过的曲子，那一定会被各个琴师追着求教。

檀季子听到里面传来的琴声，是在练指法，倒是个会弹琴的，可能是跟着老师学过一些简单的曲子吧。檀季子心里想着，也没有认真去听。

也不知道对方指法练了多久，檀季子刨木头“沙啦沙啦”的声音掩盖了对方的琴声。过了好一阵，檀季子听到里面传来乐曲声，隐隐约约的，他也懒得去听，拿过一块沙麻，认真地将琴板摩挲平整。

他磨得很认真，耳边只剩下“沙沙沙”的声音。这时，隐约有一两声琴声窜入他的耳中，檀季子只觉得曲调流畅平和，倒有几分意思。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只是一边摩着琴板，一面听着不时传来的琴声。

很快，他摩挲的动作越来越慢，断断续续，到后来索性停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双手放在琴板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只剩下那一双越来越惊疑的眼睛。

对方弹的曲子自己从来没有听过，更让他吃惊的是，对方弹奏的曲子曲调竟如此的优美流畅，曲子中流露出的闲适快意的情感，更是让人悠然神往，听着曲子，只觉凡尘顿消，随着琴声，进入一个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时的檀季子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处在一种又惊又疑又喜的状态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檀季子手上的木板掉落在了地上，将檀季子的思绪强行抽了回来，可檀季子已经没空理会掉落在地的木板，快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顾长玉弹的曲子名叫《渔樵问答》，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其中优美的旋律、物外的意境，每每使他弹奏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那样美妙的境界，实在是难以形容。

一曲弹完，顾长玉还未完全从曲子中回过神来，就听门口一个声音道：“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对方声音出现得有些突兀，顾长玉刚弹完琴，倒被吓到，抬头见是他，想起这曲子这个时候还没有，而且即便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了的曲子，曲调和现代打谱的曲子也不一样。

“这曲子名叫《渔樵问答》。”顾长玉道。

“《渔樵问答》，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从一位隐居的老者那里学得的。”顾长玉胡诌道。

“隐居的老者，这人在哪里？”

“既然是隐居，我自然不能随便将他的住所告诉别人。况且，我随他学这首曲子已是好多年前，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沉默良久，檀季子突然道：“你不是想看那些琴吗，随我来。”

顾长玉起身，随他往外走去。檀季子带着他来到一间上了锁的房子前，门前有一颗很大的枣树，树上栓了一条狗。

那狗见有人过来，起身就吠，被檀季子制止。檀季子走过去开了门，带着顾长玉走了进去。

顾长玉见里面挂了很多已经斫好的琴，檀季子道：“你想看哪张琴便看吧。”

顾长玉走过去，将那些琴拿下来一一试过。他试琴时，习惯弹奏《流水》来比较。

当《流水》流畅动听的曲调从琴弦间缓缓流出，檀季子脸上的惊疑也越来越深。

“你刚弹的可是《高山流水》？”檀季子问。

顾长玉点点头，《高山流水》，在唐代以后被一分为二，变成两支曲子，分别是《高山》和《流水》，谱子和之前也有很大不同。

“为何和我们弹的《高山流水》很不相同？”

“我学的曲子全部都是那位隐居老者所传授，可能这些曲子都被他改过吧，所以和别人弹奏的不一样。他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琴曲，自己也创作过很多曲子，只是因为他鲜少与外界有接触，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知道。”顾长玉心想把一切都安到一个隐居老者身上，也会给自己省去很多解释的麻烦，他们若想求证也没法求证。

听他这样说，檀季子对这个隐居老者越发好奇。只是对方说，他同老者学琴已是很多年前，如今老者还在不在那里已不可知，不过檀季子对琴痴迷至极，既然听说了有这么一个高人，便不可能忍得住不去找寻，道：“你同那位老者学琴时，那位老者住在哪里？”

顾长玉见他还真准备刨根问底，只得找借口搪塞：“都是好多年前了，他不喜欢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待很久。而且即便是我同他学琴时，他也经常游山玩水，喜欢哪里的风景就在哪里多住一段时间，没有固定的居所，如今早不知道去向了。”

他越是如此说，檀季子便越是好奇，“你只需要说你最后和他学琴时，他在哪里？”

“这个……你这样问，我倒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一个深山里，你现在叫我去找，我肯定找不到路了。”

檀季子将信将疑，顾长玉只有转移话题，“这张琴的音色和其他琴很不一样，声音松静，外观也很漂亮，这张琴是被谁定下了？”

檀季子见他问的是那张上了绿色漆的琴，道：“这张琴是裴公子定下的。”

“裴公子？裴珏吗？”

“嗯。”

顾长玉心想裴珏都已经有一百多张藏琴了，还嫌不够吗？

“我可以弹一下这张琴吗？”顾长玉问。

檀季子点点头，顾长玉就琴前坐下，将《流水》完整的弹了一遍。

那样自然沉静的水声，那样流畅娴熟的指法，那样高古的意境，人仿佛随着琴声来到一个宁静的山谷，耳边传来潺潺水声，水声宁静自然清透，像是没有受到过一点尘世污染。

这首《流水》，在清代时被一个道士加进去大段大段的滚拂，模仿流水的声音，极大的增强了这支曲子的表现力。

檀季子听着琴声，整个人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惊之中。尤其是后面一大段模仿流水的声音，简直绝妙至极，巨大的震撼，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长玉弹完琴，站起身，问道：“什么时候了？”

檀季子只是看着他，也不做声。

顾长玉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他还在装病，得赶紧回去，不然被顾怀瑾他们知道就惨了。

“抱歉，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顾长玉说完，快步朝外面走去。琴房旁边有一个小门，顾长玉直接从小门出去了。

他刚出去没多久，枣树那边就传来一个带着惊疑的声音，“檀木头，是你在弹琴？”

檀季子从里面出来，见裴珏和师衡一块往这边走了过来，两张向来平静闲散的脸，此时都带着巨大的惊疑。

檀季子快步走到小门边，朝外看去，那人走得很匆忙，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此时一心想的都是顾长玉口中的那位老者，顾长玉离开得太匆忙，以至于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

听见裴珏问，檀季子摇头道：“不是。”

“可是我方才明明听到有琴声。”裴珏道。

“是一个来买琴的人。”檀季子道。

“人呢？”

“已经从小门离开了。”

“是谁？”

檀季子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方才的琴声，若是梁京人，你不可能不认识吧。”

檀季子也很奇怪，可是那个人戴着帷笠，他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到。听说话，也不像是认识自己的，难不成是外地来的？

若是这样，要找到他怕是很麻烦。万一哪天他突然走了更是糟糕，看来一定他得抓紧时间找到这个人。

“应该是个外地人。”檀季子道。

他不准备和裴珏师衡说起顾长玉口中那位隐居老者的事，因为他看出顾长玉是在故意隐瞒，应该是怕此事被太多人知道，会扰了老者清净。此时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位老者，但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