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玉坐在马车里,萧璟玄将他送上一辆萧府的马车后就走了,偌大的马车内只坐了顾长玉一个人,显得有些空。
宴会尚未结束,山脚下密密麻麻停满了车。
顾长玉将头靠在马车上,随着马车的前进微微晃动着身子。
他不知道宋时玉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不过他若是真看到了,似乎也是一件好事。顾长玉有了上次中秋宴的教训,这次出来时,在脸上贴了疤,他若是看到自己的丑样,想来下次也不会那么针对自己了。
顾长玉将身后的窗子打开一条小缝,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马车行至一处时,顾长玉见远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拄着一根棍子,走过来又走过去,不时停下挠挠头,好像是迷路了。
顾长玉觉得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此人不是清谈会上见过的贾道之吗?
顾长玉将窗子打开,头往窗外探去,对着那边叫道:“道之兄。”
贾道之听到声音,可是一时分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来,左右去看。
“道之兄。”顾长玉又叫了一声。
贾道之将目光看了过来,看到探出一个脑袋的他,往这边走了过来。
马车夫见状,将车停下。
贾道之拄着棍子走到马车旁,看着他问道:“你方才是在叫我吗?”
顾长玉点点头,问道:“道之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贾道之一脸茫然,挠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找不到路了,这里是哪里?”
顾长玉道:“这里是郊外,要我送你回去吗?”
贾道之一脸疑惑道:“我怎么会在郊外?”
顾长玉知道他一定是喝醉后走到这里来了,酒醒了又找不到路了,道:“我送你回去吧。”
贾道之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顾长玉笑着点了点头,贾道之便也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在顾长玉旁边坐下,偏过头看他一眼,眯缝着细长的眼睛,笑道:“你好漂亮啊!”
顾长玉笑了笑,问道:“道之兄,你家在哪里,先送你回去吧。”
贾道之半天不做声,皱着个眉头,似是在想,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道:“我不记得了。”
顾长玉:“……”
马车夫在外面道:“我知贾公子家在何处。”
想来他被人带回去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萧府的马车夫都知道他家了。
贾道之出生世家,今年三十多岁,整个家里就他不做官。以前的时候倒也做过,但这人做官太有个性了,天天就知道喝酒,几乎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最后一次做官,做的是个地方官。后来有位朋友路过他所在的县治,来拜访他,两人整日里喝酒谈心,后来这位朋友告辞前去赴任,贾道之实在不舍,便一路相送,这一送就送到了他那位朋友赴任的州县,贾道之也因此丢了官。
这之后贾道之便再没做官了,家里人见他如此,索性放弃了他,任由他整天酩酊大醉。
贾道之用手摸着宋时玉帷笠上的白纱,笑道:“好看。”
顾长玉道:“道之兄若是喜欢,下次送道之兄一顶。”
贾道之点点头,这时马车经过一处地方,贾道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了似的,道:“停车,停车!”
马车夫将车停下,贾道之要下去,顾长玉问道:“道之兄,你做什么?”
贾道之道:“我想起来了,我是来喝酒的。前面那家酒垆的月光酿好喝,帷笠兄,你陪我去喝酒好不好?”
顾长玉见他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喝酒,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此时实在没有心情喝酒,道:“明天吧,明天我陪道之兄来喝酒怎么样?”
贾道之道:“真的?”
顾长玉点点头,道:“今天先回去吧。”
贾道之道:“回去做什么?”
顾长玉一时语塞,道:“今天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贾道之道:“我不回去,你回去吧。”说着就下车去了。
顾长玉掀开竹帘看他,贾道之已经拄着他的棍子往前走开了,又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来,对着顾长玉一笑道:“美人,明天有空,来前面那家酒垆陪我喝酒吧。”
顾长玉还想叫他,马车夫道:“算了,公子,别管他,他家里人都说了,他哪里死就在哪里把他给埋了。”
顾长玉不再说什么,坐了回去,马车重新启动。
因为顾长玉现在还是子川先生的身份,所以给马车夫说的地址是在白马巷。好在白马巷距离顾家不算远,到时下车了再走回去,顾怀瑾他们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
马车进了城,来到白马巷一带,马车夫问他家在哪里,顾长玉随便在一个地方让他停了车,从马车上下来,马车夫便驾着车离开了。
顾长玉看着眼前的小巷,他对这里不熟悉,想着现在时间也早,不如在这里随便走走,了解了解,以后若是别人问,也好回答些。
里面小巷纵横交错,顾长玉随便乱走着。
路过一处地方,只听有“沙拉沙拉”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刨木头的声音。
他听出声音是从旁边那个小巷子里面传来的,顾长玉朝巷子里面走去,刨木头的声音在变大,路过一间院子时,院门敞开着,院子里面,一个人腰间系着一条白布,正在院子里做木活。
见到此人,顾长玉愣了一下,这人不就是上次清谈会见过的檀季子吗?
原来他家也在白马巷。方才裴珏和师衡好像说要来看他斫琴,所以两人此时也在里面吗?
顾长玉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探头往里面看,里面除了檀季子并不见其他人,难道是在屋里,不过那屋里很安静,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檀季子手中拿着一个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偏过头来,就看见一个戴着帷笠之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干什么?”檀季子停下手上的活,问道。
顾长玉道:“我可以进来看看吗?”
“随便。”檀季子说完,转头重新完成自己手上未完成的工作。
顾长玉走进去,见他在推一块木头,好像是在做琴板。
里面并没有其他人,裴珏和师衡可能还没有来,或者就是临时改变主意不来了。
顾长玉走到中间的堂屋口,见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还没有安弦的半成品琴身,地上乱七八糟全部都是木头。他想要进去看看,刚抬起脚又停住了,回过头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随便。”又是两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字,檀季子低头刨着木头,头都没抬一下。
顾长玉抬脚迈了进去,里面全部都是堆积的木块,几乎没有可以容脚的地方。顾长玉一路找落脚的地方往里走,来到墙边,看着墙上形式各样的琴。
顾长玉父亲是个斫琴师,在古琴界也算是小有名气,琴在网上卖得一直很好,顾长玉很小就开始跟着他父亲学斫琴。
他父亲斫的琴不但美观、手感好、声音也很有特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的斫琴工艺与后世相比还有些欠缺,上次裴珏送他的那张琴,他总觉得弹不习惯,手感不是很好,声音也闷闷的。
顾长玉抬手想要去摸一下这些琴,檀季子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不要碰那些琴。”
顾长玉只得放下手,在里面看了一圈,然后走出来,看着檀季子手下的琴板,问道:“这是桐木吧?”
檀季子冷笑一声:“斫琴不用桐木用什么?”
其实斫琴最好的木材是杉木,桐木木质松软易腐,而杉木声音沉稳内敛,且稳定性强,只是用杉木斫琴是在唐代才被一个斫琴师发掘的,并逐渐流行。
要找这种杉木其实也很简单,很多老房子建房时都用杉木。这些杉木经过时间沉淀,声音会更古朴、沉静通透。
顾长玉突然生出要给自己斫一床琴的想法,只是斫一床琴工艺极其复杂,选材、挖槽、打磨、髹漆、定徽位……没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很难下来,所以一般斫琴师,在斫琴时都是一批一批一起斫的。
顾长玉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万一某天又突然回去了呢?还是别折腾的好。
“你这里有斫好的琴吗?我想看一看。”顾长玉道。
“你会弹琴?”檀季子道。
顾长玉心想看不起谁呢?笑了笑道:“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