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主要的箱笼家具安置得差不多,天色已然将晚。
新宅的中院里堆着不少尚未拆开的行李包袱,显得有些凌乱。
容安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陌生的屋檐和庭院中那株刚抽新芽的石榴树,一时有些怔忪。离开了那座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的公主府,来到这个完全属于沈遇的小天地,未来会是如何?
正出神间,一阵熟悉的、刻意放柔的脚步声传来。
容安转头,只见如兰端着一盏热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走到容安身边,将茶盏递上:“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喝口热茶歇歇。这些杂物,待奴婢慢慢收拾便是。”声音依旧婉转动听。
容安接过茶,道了声谢,目光落在如兰那张昳丽的脸上,心中再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能将男子的英挺与女子的柔媚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她刚想随口闲聊两句,比如“这院子虽小,倒还清静”之类,忽然——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轻盈的燕子,毫无预兆地从旁边厢房的屋檐上翩然落下!
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
来人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量娇小,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大眼睛扑闪扑闪,显得十分灵动可爱。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背上斜挎着一个小巧的包袱。
落地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正在扮柔弱的叶墨卿,嘴角一咧,露出一排小白牙,声音清脆爽朗,带着明显的调侃:“哟!这就搬过来啦?叶大公子收了神通吧,还夹着嗓子说话,累不累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容安微微一怔。
她迅速打量来人,这少女容貌娇俏,眼神却明亮锐利,方才那从屋檐飞身而下的轻功,显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
她是谁?沈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容安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她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看似天真可爱的少女,绝对不简单。
叶墨卿被这少女当面戳穿,脸上那副温婉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眼角抽搐了一下,冲着那少女猛眨眼睛,试图传递闭嘴!有外人在!的讯号。
那少女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故意无视。
她歪了歪头,看着叶墨卿挤眉弄眼的样子,反而更加好奇,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天真地问:“墨卿,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要我帮你吹吹吗?”说着,还真的踮起脚,作势要凑过去。
叶墨卿:“……”
容安看着这一幕,原本的紧张感忽然被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冲淡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她看向那娇小少女,语气平和地开口,替叶墨卿解了围:“这位姑娘,不必麻烦了。我知道他是男子,本名叶墨卿。”
“啊?”那少女猛地转过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容安,又看看瞬间石化、脸上表情五彩缤纷的叶墨卿,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指着叶墨卿,乐不可支:“哈哈!墨卿!搞了半天,人家夫人早就知道了啊?那你这些天还装得那么起劲,天天‘奴婢’来‘奴婢’去的,岂不是白费功夫?笑死我了!”
叶墨卿:“…………”
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羞恼、尴尬和难以置信的酱紫色。他猛地看向容安,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疑问:夫人!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故意的?!
容安被他那副你居然欺骗我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呃……这个,我也是不久前……偶然得知的。”
她没好意思说是沈遇摊牌时提了一嘴,毕竟沈遇也没说可以告诉叶墨卿他自己坦白了。
“偶然得知?”叶墨卿的声音都变了调,差点维持不住伪声,他咬牙切齿,但又不敢对容安发火,只能把怨气憋回肚子里,感觉内伤都要憋出来了。
合着他这些天小心翼翼、捏着嗓子、扭着腰肢的表演,在夫人眼里,就跟看戏似的?说不定还在心里偷着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沈遇处理完外头的一些琐事,正好走了进来。
他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一脸看好戏的娇小少女、面色铁青的叶墨卿,以及神色略显尴尬的容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怎么了?”沈遇走到近前,语气平静地问,目光落在叶墨卿脸上,“什么装模作样了好几日?”他显然是听到了少女刚才话里的只言片语。
叶墨卿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敢回答,只能拼命给沈遇使眼色,希望他别再问了。
那娇小少女却不怕事大,笑嘻嘻地抢着回答,声音清脆:“沈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来给你们温居送酒呀!”
她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小包袱,里面果然传来瓷器的轻微碰撞声。然后,她促狭地指着叶墨卿,对沈遇道:“我刚在说墨卿呢!他还在夫人面前装丫鬟,夹着嗓子说话,结果夫人早就知道他是男的了!哈哈哈哈,沈二哥,你是不是忘了告诉他夫人已经知情了?看把他给憋屈的!”
沈遇看着叶墨卿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又看看容安略带歉然的神情,再瞅瞅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一向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对叶墨卿道:“行了,墨卿。既然夫人都知道了,恢复本名本貌即可。”
然后,他转向那娇小少女,语气缓和了些:“清芝,别胡闹了。把酒放下,进屋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