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位于公主府的西北角,青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柏树,枝叶葳蕤,投下大片阴影。
容安陪着沈静芸站在祠堂门口时,已是辰时末。
四月的阳光算不上毒辣,但长时间站着不动,依旧让人腰酸背痛。
容安吩咐真金搬来一把圈椅,放在祠堂门口的廊檐下,自己坐下,看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遇则进了祠堂里面——长公主方才吩咐,沈静芸罚站,沈遇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严,也要进去跪上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祠堂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容安的目光落在沈静芸身上。
小姑娘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树。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这是容安让真金临时找来的,比起那身脏兮兮的鹅黄衫子,至少干净整洁。
阳光透过柏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静芸硬撑着,一声不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沈静芸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的嘴唇开始发干,起了一层白皮,但她依旧咬着牙,一动不动。
容安坐在椅子上,也渐渐感到不适。如果不是必须要促成主角黑化,她肯定不会体罚学生!
她仿佛看到自己的编制如同奶油一般化开。
而且原主的身体本就不好。
三年前她穿过来时,原主正因一场大病昏迷了一个月,身体底子被掏空了大半。
此后三年,冷了热了都要生病,任凭她再怎么暗中锻炼、注意饮食,这具身体依旧像个脆弱的琉璃盏,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
昨晚一夜折腾,今早又早起请安,再加上此刻在太阳底下坐了这么久,容安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
她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再次看向沈静芸。
这一看,她忽然发现了些不对劲。
昨天烛光下看得不仔细,只觉得沈静芸皮肤白皙,是小说里描写女主那种“肤如凝脂”“面若锦缎”的模样。
可现下在明亮的阳光下,容安才看清楚——
这小丫头不是白那么简单。
是面无血色。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脸颊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沈静芸本就瘦小,说是十岁,其实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此刻站在阳光底下,那身素净的衣裙空荡荡的,更显得她弱不禁风。
容安在脑海里问系统:“沈静芸是不是体弱多病那一挂的?”
系统很快回答:
【是的。沈静芸先天不足,加上在府中不受重视,饮食和照料都不周到,导致身体底子薄弱。在原文中,她多次因体弱生病,险些丧命。】
容安再次感叹:“不愧是女主啊。”
体弱多病,身世凄惨,性格倔强,容貌倾城——这简直是古言女主的标配。
小可怜,按照原著,四年后她就得嫁给一个聋哑失明的王爷当侧妃冲喜。
四年之后也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啊。
她正想着,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
容安连忙扶住椅子扶手,稳住身形。
再抬眼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脸上热得发烫,像是烧起来一样。
真金在一旁察觉不对,连忙上前:“小姐,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回去歇着?”
容安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再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沈静芸身上。
小姑娘依旧站着,但眼神却一直在往她这边飘。那双漆黑的眼珠时不时转过来,看一眼容安,又迅速移开,像是在观察什么。
容安以为沈静芸是站不住了,准备服软。
她心中一动,刚想站起身,趁这个机会再敲打敲打沈静芸,让她彻底认错。
可刚一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比刚才更严重。
她整个人晃了晃,直直跌坐回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姐!”真金和白银同时惊呼。
站在前方的沈静芸身形也晃了晃。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容安脸上,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容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她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
这次她动作很慢,扶着椅子扶手,一步一步,朝沈静芸走去。
沈静芸见她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背,重新站好,只是眼角余光依旧不住地打量容安。
容安走到沈静芸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沈静芸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能清楚地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神色——警惕不解,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心虚。
容安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见过太多问题学生。
学生露出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只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脾气好点的会直接认错,脾气倔的,即便心里服软,嘴上依旧会硬撑。
沈静芸显然属于后者。
容安想,心里知道错了就好,没必要非逼她说出来。
说出来,反倒可能影响她的黑化进度——系统要的是沈静芸因为被苛待而黑化,而不是因为被感化而放下心结。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错了吗?”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静芸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容安,一眨不眨。
容安能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女主在心中叹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比驴都倔!
她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了下来。
既然沈静芸不肯说,那她就继续等。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四月的阳光渐渐升高,气温也开始上升。柏树的阴影慢慢移动,沈静芸站的位置逐渐被阳光笼罩。
她依旧一动不动,但容安注意到,她的眼神瞟过来的频率越来越高,身形也开始有些摇晃。
终于,在又一阵热风吹过时,沈静芸的身形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容安,朗声开口:“我知道错了,认罚。”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祠堂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容安心中一喜。
她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长篇大论——关于责任,关于担当,关于尊重,关于成长——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容安站起身,正准备像唐僧念经一样,把这些道理一条条说给沈静芸听,却看见沈静芸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容安一愣。
沈静芸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出那双还沾着灰尘、不算干净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容安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