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奚听到坠在身后的脚步声,警觉地侧头轻瞥。忽然,他想起在宋宅后巷察觉到的异样,莫非那时便被盯上了?
“他们认得你?”默奚低声问。
“是腰扣。驭妖谷为金腰扣,镇妖司皆为银扣。”凌鸢轻抚衣带上的金腰扣,她料到连鼓不会善罢,却未料到他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闻言,默奚灵机一动,拉着凌鸢跑进一条漆黑窄巷,引着那两人七拐八拐,而后又重新回到东市,快步闪入一家成衣铺。
“掌柜,可有上等成衣?”默奚指了指凌鸢。
南朝常年兵荒马乱,生意难做,掌柜见二人衣着朴素,却仍不敢怠慢,立即取来数套华服。
默奚随便选了两套,塞进凌鸢怀中,推着她走到换衣的布帘后面:“慢慢换,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默奚便已转身离去,凌鸢连开口阻拦的机会也没有。
蓦地,布帘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传来男子的声音:“掌柜的,可瞧见一男一女从此经过?那女子一袭白衣,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凌鸢浑身一僵,抱着怀里的衣裳,敛声屏气。
“未曾留意。”布帘外传来掌柜的声音。
凌鸢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镇妖师似乎并未即刻离去,在店内转了一圈,缓缓停下了脚步。
凌鸢垂下头,只见一道人影从布帘下缘的缝隙透了进来,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赤鞭。
蓦地,店外传来一声呼喊:“那只大妖朝西市去了。”
只见人影一晃,急促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凌鸢长舒一口气,随即低头看着身上的素袍,心想:他们并不认得我,刚才不过匆匆一瞥,只要换掉这身衣裳,想必是认不出我了。
片刻之后,凌鸢掀帘而出,上身着一件苕荣色的窄袖短衣,下身搭配墨绿罗裙。
“甚好。”掌柜情不自禁地拍手称赞,“这套衣裙衬得姑娘红颜熙曜,宛若春华。”
凌鸢含笑道谢,心中却十分心虚。匆匆逃出驭妖谷,此时身无分文,幸好对街有一家当铺,于是,她当掉金腰扣,支付了衣服钱。
不知镇妖师是否会折返,凌鸢不敢久留,立即离开了成衣铺。不过,她并不急于去寻默奚,尚有不少事情未向獙獙问清楚,得先把她找回来。
夜幕低垂,凌鸢融在人流中,一边提防折返的镇妖师,一边四下寻觅。
不多时,凌鸢走进一家香药铺子。艾草、檀香可以短暂地掩盖妖气,獙獙若想摆脱追捕,必定会藏匿于此。
博山炉中燃着檀香,店内烟气袅袅,馥香阵阵。凌鸢佯作闲逛,忽然脚步微凝。她仰首望去,只见房梁暗影里,獙獙探出小半个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凌鸢默然走出铺子,余光瞥见旁侧正好有一条窄巷,悄然走了进去。
片刻,一道银光掠入巷中,旋即化作娉婷身影。
“为何突然逃走?”凌鸢开门见山地问。
“这里的镇妖师不是好人。”诸多往事涌上心头,獙獙眸色一黯,道出自己的遭遇。
多年前,人族涌入姑逢山,不仅采矿无度,还找来镇妖师围捕獙獙。它只得仓惶逃遁,自此漂泊无依。
去年仲夏,范林县大旱,獙獙途经此地,不幸被镇妖司抓了去。他们说獙獙是四荒灾兽,欲焚其身,祭天求雨。
“幸亏公子心善,用一只死狐狸将我换了出来。”獙獙的眸中尽是感激之情。
“难怪你要为他报仇。”凌鸢喃喃道。
“公子是好人。我曾赠金酬谢,却被他拒绝了。”獙獙抬眸望向凌鸢,忽而燃起怒意,“那些镇妖师定是抓不住真凶,才让那只貔貅顶罪。”
凌鸢默不作声。对她而言,尽管妖有善恶之别,但镇妖师始终代表着绝对的正义,她绝不相信,他们会无故而为,定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獙獙未见默奚身影,忽然问:“那只天妖呢?被抓走了?”
“引他们去西市了,走吧,去找他。”凌鸢抬步向巷外走去。
“坊门怕已落锁,你可有夜行文牒?”獙獙拉住凌鸢,“东西两市相隔不近,你若无文牒,只怕路上便会被巡卫抓去县衙。”
戌时正起,全城宵禁。但是,凌鸢一直待在南肇山中,并不知这些规矩,于是摇了摇头。
“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等他回来找你。”獙獙提议。
“也好。”只要有锁妖环在,凌鸢并不担心默奚就此遁匿。
东市里的客栈本就不多,恰逢浴佛斋会,四方香客云集,几乎全都客满。
凌鸢正踌躇时,腕间锁妖环忽地一颤,发出一阵只有凌鸢才能听到的嗡鸣声。她的眸光骤亮,立时举目四顾,在熙攘人潮中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将他们甩掉了?”凌鸢上前询问。
“这点小事,岂能难住我。”默奚唇角一扬,上下打量着换了新衣的凌鸢。
先前凌鸢一袭素袍,显得清新脱俗,现下她身着锦绣霓裳,更添几分倾城之姿。
“此刻前往宋家,只怕再引起镇妖司的注意,只能等明日了。”凌鸢撇了撇嘴,“可是此处的客栈都已客满,不如回佛光寺的金库将就一晚。”
“有个地方,一定还有空房。”默奚转身,领着凌鸢与獙獙朝坊门方向走去。
华丽气派的客馆下共有四层,飞檐斗拱,雕花金柱,匾额上书:齐天楼。
掌柜见凌鸢一袭华服,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护卫,当即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领着他们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