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紧他的手,大步朝着上空走去,一边急行,一边自顾自地说道:“玄清就是当年遁入黑暗空间的罪仙。这些年来,他靠吸食凡人的精元增长法力,水仙镇和镜湖庄的事,都是他在背后谋划的。”
天穹的破碎之势越来越剧烈,碎石不断坠落。雪忍只得松开凤瑾漓的手,扔出数道符咒,在前方开路,一边躲避碎石,一边继续说道:“还有方才逃出去的邪神!邪神不该封印在你的体内吗?怎么会又出现一个?神界此刻定然已经大乱,我们速去上界!这事太过复杂,师尊一定有应对之策。一会儿你要紧跟在我身侧,上界的神光会伤到你,我会护着……”
“上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
雪忍下意识地回过首,却见凤瑾漓仍伫立在原地,没有跟上。他的发丝不知何时,已变得满头霜白,周身散发着一层朦胧透明的光晕,宛若熠熠阳光下的莹雪,随时都会消逝。
“你怎……”雪忍的话语戛然而止,原本想问他为何不跟上,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却猛地捕捉到了那声称呼,如遭雷击,一时失魂。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轻颤的声音:“你…你唤我什么?”
凤瑾漓的眸光依旧温柔,唇角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意,缓缓重复道:“上觉。”
雪忍的脑子里一片嗡鸣,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狂飞乱撞,整个人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难以出声。
“你…你怎么会唤我…上觉?”
凤瑾漓缓缓向她走近。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珠,语声温煦,满是疼惜:“玄清是当年遁逃至黑暗空间的罪仙,这些…我早已知晓。”
雪忍哽语喃喃:“你早知道?!”
这样惶恐无助的神明,凤瑾漓从未见过。他瞳孔微缩,轻轻地笑了:“上觉,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了。只是,你忘了。”
他的语气缥缈,道:“那时,我还在黑暗空间里挣扎求生,周遭的人对我,唯有欺凌、辱骂和殴打,仿佛我生来就是他们的仇敌,是世间最肮脏的存在。我也曾隐忍过,也曾抗争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该骂的不该骂的依旧骂我,该打的不该打的依旧打我…我心怀怨恨,只恨自己年少力弱,无力手刃他们!”
他郑重捧起她的脸颊,指尖微颤,语音哽咽,道:“但是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叫雪忍的女孩。她就像是一道光,突然坠落在我黑暗死寂的人生里。她教我读书习字,引我画符识曲,还耐心地劝我放下仇怨……她告诉我,这世间还有很多美好是我不曾看到过的,为了那些仇恨耗费一生,不值得。”
雪忍怅然怔住,恍惚间回忆起,初来黑暗空间时,就是自她言明法号后,小魔王待她的态度幡然逆转。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吗?可为何这些记忆,她一点也没有了?
“我恨世人,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众人。可我更心疼我的神明。她虚怀若谷,悲天悯人,是这世间最纯粹、最善良的存在。”
他身上还穿着她送的那件皎月白的新年纱衣,皎洁如月华,却衬得胸前的血迹愈发刺目。
雪忍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心口闷得发慌,喉间发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喃喃地唤着:“小魔王……”
凤瑾漓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如和风细雨:“她将所有的慈悲都给了众生,却将所有的怜悯都给了我。她从不轻视我,从不欺凌我,从不会因为世人对我的惧怕而另眼相看。她耐心地包容我的一切怪脾气,细心地开解我的执念,默默地陪伴在我身边,一次次将我从深渊中拉回来。”
“她从不会抛弃我,也从不会骗我。她会给我做甜甜的月饼,会为我吹好听的乐曲…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她那么好,那么好,我怎么忍心再让她为我受一点伤害,怎么忍心再见她消失在我的面前。”
天地崩裂的声响近在耳畔,他的身形也愈发透明,几近与身上的白袍融为一体。
凤瑾漓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子里满是疼惜和不舍:“虽然我生活在地狱里,可我仍然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你。能够换我保护你一次,是我的荣幸。倘若时光能倒转回紫鹤云阁初见之时……我一定万分珍惜,再也不会教我的神明为我担忧,再也不会让你为我陨落。真的好希望…好希望能就这样和你共度岁月,好想时光能再漫长一点…再长一点,容我…再好好看你一眼。”
雪忍心慌得厉害,这是自她得道以来,久违的恐惧。她竟然在害怕,她害怕眼前的人会就这样消失。
“你要做什么?你快停下来!”她伸手就要去取血符,想用法力留住他,却突然想起自己的符咒早已失效了。
那一瞬间,雪忍的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彻底通透明晰了,她的手僵硬在半空,轻轻发颤。
凤瑾漓将身体放得更低了些,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祈求:“上觉…这一次,不要再拒绝我…好不好?”
他缓缓合上双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轻轻吻上雪忍的眉心,虔诚而温柔,宛如信徒在膜拜神明。
然而,在肌肤相触的一瞬,他的身体突然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散了。
雪忍的思绪迟缓,指节微蜷,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他的身影,可那道身影化作点点流光,如砂砾般,从她的掌心缓缓滑落,怎么握也握不住。
“小魔王……”
神明落泪的刹那,凤瑾漓留在她指间的那枚扳指突然金芒四射,挣脱她的手,越过破碎的天宇,直奔神界而去!
此时的神界,诸神早已陨落过半。邪神肆虐,群魔猖獗,一片狼藉。
倏忽间,一道璀璨的金光划破天际!紫鹤云阁中,沉寂已久的神印缓缓升起,悬于天穹之巅,与疾驰而来的扳指遥相辉映。
光芒万丈之中,二者相互吸引,瞬间合二为一!如日月光辉相撞,爆发出万量波芒,震颤三界!
光芒散去,神印的底端缠绕出一圈金边,宛若精致花钿,又似天然雕刻,其上的桃花瓣栩栩如生,仿会飘落。它那原本干枯的穗子,也霎时光华流转,变得灵动而神圣。
紧接着,一缕纯白的残魂从黑暗空间紧随其后飘来,幻化出一卷古老的画轴。淡淡的金色光晕从画轴上散发出来,驱散了神界的灰暗,分外柔和。
画卷缓缓展开,上面绘着一位白发男子,怀中抱着一具女尸。随着画卷的铺陈,画面渐渐变得鲜活浮动起来,一幕幕场景流转,绘尽了人间百态,众生容颜。
神印猛地上升,轰然撞向画卷!
金光如海啸般自画卷中心席卷十方,所到之处,邪气消散,万恶尽消!
邪神的脸色骤然阴沉,大同悲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它可是见识过的。它转身欲逃,却被浩瀚的金光扫中。身躯如同遭烈焰焚灼一般,片片剥落,最终被那幅画卷吸入其中。
“你们这些虚伪的神!只会倚仗死物为盾!放开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嘶吼声中,画卷缓缓合拢,邪神的声音也彻底消失,身形化为飞灰。
金光渐渐敛去,画轴如碎裂的镜面,“嘭”一声,化作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乌云散尽,天光重现,花瓣于寰宇间纷扬,缓缓消散于无形。
*
黑暗空间的天崩之势也随之停止,温暖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天穹,幸存的人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手舞足蹈,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呼喜悦。
唯有一处例外——云墟天。
白骨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水果,另一只手还压着一本话本,对外面惊天动地的动静压根毫不在意。
围在她身边的妖魔鬼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不安道:“我们真的不下山逃命去吗?这天都快塌了!”
白骨悠悠地瞥了它们一眼,语气慵懒,道:“那魔头说了,不许我们下山。你要是嫌命长,想赶着去送死,那你就去好了。”
发问的那只恶鬼挠了挠脸,干笑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先前在雪忍面前经常晃悠的几只小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可是天都塌了,我们再不跑,就要被砸死了。”
另一只小鬼抬手敲了它一下,翻了个白眼:“你笨啊!我们都已经是鬼了,那些石头怎么可能砸死我们?”
先前那只小鬼懵懵地“哦哦”了两声,似懂非懂。
还有几只鬼怪想再说些什么,白骨却直接将手里的话本扣在脸上,双手抱胸,一副摆烂的模样,道:“反正左右都是死,我就躺在这儿,懒得动。你们随意。”
说完,她竟然开始打盹。
其余的妖魔鬼怪:“……”
红衣女鬼都不下山,它们又怎么敢擅自离开?于是,一群妖魔鬼怪就这么飘在空荡荡的石阶上,大眼瞪小眼,气氛诡异至极。
邪神已灭,大战结束。
守在灵霄宫的江濯仰望苍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突然,一道长卷从长老阁飘落,徐徐停在他的面前。
江濯疑惑地拂开卷轴。
一旁的木寻竹看清上面“授江濯长老之位”的字样时,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侧目望向身旁的江濯,又猛地扭过头去,倔强地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可心里那份沉闷的痛楚,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都怪楚妙生那个乌鸦嘴……当初真应该狠狠打死他!
那天,千万年不曾下雪的黑暗空间,竟然有片片雪花飘落。破碎的天穹之下,洁白的雪花漱漱而落,洒向暗红邪气萦绕的山峰,如同咆哮的火山遇到了神雨,渐渐归于沉寂。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凌空僵立的淡蓝色身影上,落在雪忍兀自伸向前方、意图挽留的手背上……渐渐消融,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
“黑暗空间,乃人间善的对立、恶的聚集地,充斥着人性的幽暗与扭曲。”
“我的小神明…总是这么良善。”
“你要摧毁黑暗空间,带出魔王之子。”
“以你的智慧和心性,我不信你对我的心意,毫无所觉?”
“我也心悦于神明,很喜欢……很喜欢。”
“此方天地雪花,只为你一人而下。”
“上觉……”
……
雪忍俯视着山下雀跃泪泣的众生,又望向死寂一片的世殇诛,忽然低低地笑了。
原来如此。
只要在黑暗空间之内,那浓郁的恶、邪、欲,就会不断侵蚀小魔王体内的封印,令其松动,却永远无法让他真正突破封印。只有当他承受了足够的恶意,彻底离开黑暗空间,才有可能遇到“爱”,彻底解开封印。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饱尝了世间足够的恶,纵然离开黑暗空间,也难以再相信人性,更难对谁生出爱意,封印自然就无从解除。
可偏偏,她来了。
她带着无尽的善念接近他,温暖他,令他懂得了善,懂得了放下仇恨;却也因为她,令他懂得了爱,最终解开了封印,放出了邪神,酿成了苍生浩劫。
这,便是因果轮回。
这……也是命。
师尊昔日的一问,猝然回响在脑海中:“若用一人之命,可换众生之命,雪忍,你当如何抉择?”
她当如何?她又能如何?
她也曾怀疑过小魔王近来种种的异样,也曾想过,他或许会屠尽黑暗空间的众生,再杀上神界,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甚至早已决意,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仍然要救他……可她万万不曾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一个被众神喊打喊杀、饱受世人无尽恶意和苦难的魔王,最后,却以自己的身死,拯救诸神,换三界安宁。
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广厦琉璃殿中的那道高大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师尊……
雪忍抬首望天,缓缓闭上双眼。泪水从眼尾滑落,迅速下坠。
晶莹剔透的泪珠中,映出的是众生从生到死、从聚到散、从合到离的全部历程。
砸在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尘埃溅起,天地之间,时光在这一刻静止。
一道金光自空中忽地落下,席卷八方。金光漫过雪忍的身躯,她的身影也化作一道流光,随金光而去。
燃灯上古佛凌空而现,望着雪忍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他手指轻挑,地上的那滴泪珠缓缓升起,落在他的掌中,流光溢彩,映出无数过往。
他凌空朝前继续走去,身影如烟雾般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过山谷,雪花依旧飘落,覆盖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