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瑾漓依言转身去忙活了。
雪忍环视一圈，红笼高挂，彩带飘扬，整座楼阁焕然一新，一派喜气洋洋。
可不知为何，这次回到凌游阁，她总隐隐觉得有一丝缥缈的熟悉感，仿佛自己已经在此住了许久许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心生眷恋。
雪忍摸不透这怪异感觉的来源，也不去多思，转身进屋洗了手，准备整理一下书架上的书籍。刚走到书架旁，窗棂处忽然有一只彩蝶翩然而入，停在了窗台上，小翅膀扑灵扑灵扇着。
雪忍走过去，指尖轻点了点蝶翼，一道淡金色的光影瞬间洒落在空中，映出金柳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仙长仙长，我学会用灵言术啦！以后再也不用提笔写字啦！嘿嘿！村子里一切都好，奶奶的身体也好多了，就是天天念叨您。我也很想念仙长，每日都在勤加练习法术，一点都不敢偷懒，真的！我还新学了好多诗书，仙长您看，我的字迹是不是规整了许多？对了，还有那一块玉，仙长您不知道，它近来可剽悍得很，天天跟我争抢糕点，都快胖成煤球了！连我都打不过它了……不过说起打架，它也没真正赢过我！马上就要过年了，仙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呀？”
字里行间，尽是孩童的稚气与活泼。雪忍轻笑出声，这小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心思，一本正经地将这些琐事写下来。
她转身取来纸笔，提笔缓缓回了几行字：“字迹进步很大，再接再厉。过年我便不回去了，代我向你奶奶问好。若年后得空，我定去看望你们。闲暇之时，切勿荒废修行。”
将纸页叠好，轻轻覆于蝶翼之上，白纸霎时隐没不见。彩蝶振了振翅膀，又悄然飞出了窗棂，消失在山林深处。
除夕的前一日，雪忍依照人间的习俗，剪了几张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个个栩栩如生。
凤瑾漓站在她身旁，看得十分认真，见她剪完一张，才开口问道：“你还会这些？”
雪忍随意地笑了笑：“不难，学学就会了。”她抬眼望了望身旁俊朗的少年，一时兴起，又取了一张红纸，信手剪了一个小像。
凤瑾漓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抹灵动的红影上，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待她剪完，他轻声问道：“……这是我？”
雪忍拿起小像，对着他的脸庞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眉眼间颇有几分神似。”说着，便将小像递了过去，“送你的。”
凤瑾漓缓缓接过，指尖触碰到红纸，心口滚烫。他将小像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雪忍看他这副动容的模样，心头也软了几分。
又想起一件事，雪忍开口说道：“对了，明日要贴对联，今日午后我们就得把对联写好准备妥当。暂定贴在厨房、正室、东西厢房这四处。你也想想，看有什么佳句妙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膳食。年夜饭要吃饺子，鱼也不能少，寓意年年有余。明日下午那顿年夜饭，怕是又要忙活好一阵子。等到了初一，我们下山去看舞狮，顺道去瞧瞧芳华。她们母女团聚，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凤瑾漓静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年后的琐事，神情却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向往，反而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失神，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怎么了？”雪忍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看着不大好。”她起身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也没有发热啊……”
凤瑾漓蓦地将她揽入怀中。雪忍不解，却还是轻轻环住他的腰，问：“小魔王，你怎么了？”
“倘若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凤瑾漓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一丝深晦的哽咽，从她的颈窝处传来。
雪忍默然片刻，声音缥缈，道：“那日你问我是不是也来自神界……其实也不尽然。但我确实在神界居住，在那里有一处府邸，名叫紫鹤云阁。阁中人迹罕至，唯有一只仙鹤与一支玉笛相伴。等我们离开这里，便可栖身在那里。”
“你可以在院中栽种满你喜欢的桃花，每日品茶读书，自在逍遥。闲暇之时，你可以陪我一同游走人间，看遍人间烟火；倘若觉得烦闷，我便带你去神界各处走走，看织女织就的璀璨星河，赏海天境的朝夕奇景，观司命书写的命谱，去星史阁查阅古籍……”
“只是那支玉笛性子顽劣，是个精致淘气的，到时候怕是免不了要与你争执斗嘴。”她轻轻推开他，目光真挚地望着他，“所以……凤瑾漓，你可愿随我一起离开这里，去紫鹤云阁生活？”
窗棂处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叮当”一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正式倒转。
凤瑾漓喉间哽塞，眼底泛起阵阵湿意。愿意！这是他万年来梦寐以求的！他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过、奢望过的，与她一同回到紫鹤云阁，哪怕只得须臾相伴，他也心甘情愿啊。
可他更不忍，不忍他的小神明永困于此，更不愿再一次目睹她于诛神台上的陨落。
她是上觉啊，是三界众生敬仰的存在！是那般慈悲，那般美好。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不是因一个满身罪孽的魔王一次次受苦……
他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舍。
上觉，对不起。
“神明相邀，我岂会不愿？”凤瑾漓笑着道。
雪忍指尖轻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痕，语声呢喃，问：“那你怎么还哭了？”
凤瑾漓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腰间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她的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嗓音沙哑、沉闷得不成样子，道：“因为我……我太过欢喜。欢喜神明……竟会为我折腰。”
雪忍黛眉轻蹙。她总觉得，小魔王今日格外反常，仿佛藏着许多心事，可她问不出来。雪忍轻轻抚着他的脊背，无声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