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忍再次睁眼时，浑身酸痛。周遭拢着层黯淡的暖光，昏昏沉沉的，像蒙了层浸油的纱。她半眯着眼抬手挡了挡，撑着手臂刚要坐起身，掌心下忽然传来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带着轻微的起伏。

凤瑾漓静静躺在石台上，额间那朵妖异的彼岸花纹已然消失，往日里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温顺地敛着，长睫垂落，像停了只休憩的蝶。只是他一身衣衫被血渍浸得斑驳，暗红的血迹干涸成硬痂，瞧着触目惊心。

“小魔王！小魔王！”雪忍探手先去摸他的额头，不凉不热，又搭上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悬着的心落地，又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再唤他：“凤瑾漓！”

“无需担忧，他只是脱力昏睡过去了。”

一道空灵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不似从周遭空间传来，反倒像是从极近处钻出来的。雪忍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源自凤瑾漓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玉扳指。

话音刚落，那枚玉扳指便自行从他指上脱落，慢悠悠飘到半空，悬在两人面前三尺处。紧接着，扳指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中投射出一道高大的金色虚影。虚影身形挺拔高大，身披古朴战甲，在这暗沉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耀眼。

雪忍打量着，黛眉轻蹙。这位……既不像黑暗空间里阴鸷暴戾的妖魔，也不似神界诸神自带的清贵圣洁。虽说只是一缕残魂，可他身上那份源自远古轮回的杀伐之气，却异常浓烈，仿佛千军万马厮杀的将领。

虚影垂眸俯视着石台上的两人，目光在凤瑾漓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雪忍，神情有些恍惚，声音里带着点呢喃般的怅惘：“不想千亿年后，吾还能得见昔日故人。”

雪忍没着急追问，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凤瑾漓，确认他真的无虞后，才抬眼重新看向空中的虚影，略一思忖，道：“敢问前辈，究竟是哪位尊神？”

虚影嗓音缥缈道：“悠悠光阴，吾早已忘却岁月轮回，犹记得昔日众神曾称吾为——太皇大帝。”

“太皇大帝？”

雪忍有一瞬间的呆滞。这名字她只在古老的残卷里见过几处零星记载，那是早太古时期传说中的存在，比三界洪荒还要早上千万年，说是与天地同寿也不为过。

这样一位尊神，怎么会以一缕残魂的形式在此现身？沉默片刻，她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那您……为何会在这黑暗空间？”

“唉，此事说来，实在久远。”太皇大帝声如叹息，仿佛沉入了漫长的回忆，良久才续道，“远在太古时期，黄帝大战蚩尤后不久，吾曾于紫微垣天宪台推演河图洛书。天穹之上，三万六千颗主星同时黯淡，星光蒙尘晦涩，那是自盘古开天以来，出现的第三次天地异象。”

“第三次？”雪忍飞快回忆着三界乃至上界的所有史册典籍，从宇宙第一个文明星河诞生，到第五十六次的堙灭，竟没有半点关于“第三次天地异象”的记载。

“第一次乃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天穹塌陷，天河之水倒灌人间，生灵涂炭，尸骨盈路；第二次巫妖量劫，十方天雷降世，轰开了十八层地狱的封印，亿万妖魔怪鬼神趁机逃出，搅得三界秩序大乱，血流成河，日月无光；至于第三次，”太皇大帝长叹一声，道，“便是黄帝与蚩尤战后，引发的‘神荒大战’。”

神荒大战？

雪忍的心莫名一紧。她忽然想起书房里的那副古画，下意识望向空中悬浮的玉扳指——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真的发生过一场名为“神荒大战”的浩劫？

那卷《神荒大战》的记载她都翻过，多是不同文明时期曾经发动过的重要战役，所以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泛称。但眼下看来，远太古时期，似乎真的发生过一场被彻底抹去的大战！

“前辈，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皇大帝空远的声音缓缓流淌，像是从时光的另一头飘过：

“蚩尤战败后，应龙斩断他的手足，黄帝以‘五色旗’将其分尸，葬于四方绝域，并用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混沌铁炼化。一切结束后，黄帝大封诸神，众神归位。但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竟然引发了另一场滔天祸事。”

光影中，他的神情愈发朦胧：

“蚩尤的头颅被囚于暗空间——那原本是生灵脱离原定生命进程后，魂魄孤独徘徊的夹缝之地，怨气丛生，恶鬼横行。蚩尤的头颅被七根陨星钉贯穿，关在以上古五帝筋骨炼就的囚笼中。吾受黄帝所托，日日以混沌铁炼化，历经四十九日，终将其侵蚀腐朽。”

“然而，大战结束后的第十七载，蚩尤残留的怨念与暗空间的怨气融合，滋生出无数恶鬼。它们冲破封印，以吸食三界贪嗔痴怨、欲邪恶思而势力暴涨。继而攻陷幽冥地狱，放出亿万妖魔恶鬼，致使那个时期的文明……就此断绝。”

文明断绝？

这四字如重锤砸在雪忍心头，令她久久难以回神。文明断绝……那意味着整个三界亿万生灵，几乎灭绝！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便觉浑身战栗。那真的怕是天地无光，诸神陨落如雨，苍穹染血，降下的雨水都是猩红的鲜血，日暮的悲歌。

“幸得上尊者慈悲，出面扫荡妖魔，三界方得喘息。然而，暗空间的恶源已然成型，化为邪尊。彼时三界秩序崩坏，诸神伤亡惨重，无力镇守。吾……自愿请命镇守此地。岁月流转，已不知今夕何年。”

混沌铁、恶源、邪尊，原来阴兵尸傀是这么养出来的。此间因果，雪忍越想越觉复杂沉重。若黑暗空间是上古时期的战场，那她要想带走小魔王就太困难了。且不论她如今只是一个凡人，纵使她恢复果位法力，也难以撼动这背后因果。

这不是一劫，这是好几劫。一劫多少年？是一亿万年！一亿万年啊，那是怎样的概念？早已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

沉默了许久，她才艰涩开口道：“前辈，那您可有法子……彻底消灭邪尊？”

她隐约已经猜到师尊让她来黑暗空间的真正意图了。

太皇大帝沉吟片刻，道：

“邪尊生性狡诈，专擅激发人心的恶念，以此为食，壮大己身。要想彻底毁灭它，唯有两条路。其一，便是如吾这般，派遣神明入此空间，持续镇压。此法旷日持久，且一旦中途有人献祭，邪尊的力量便会暴涨。原本再熬过千万载，吾或可将其彻底封印。但奈何……万年前曾有人献祭，吾亦无力回天。”

雪忍追问道：“那第二种方法呢？”

太皇大帝顿了顿，道：“邪尊本身无形无质，只是虚影。它会短暂依附人身而作恶。可一旦它接受了献祭者的请愿，便会与其魂魄共振交融。此后，它也只能寄生于拥有献祭者血脉的后嗣体内，直至血脉断绝。因此，唯一诛灭邪尊的机会，便在那被寄生之人身上。”

在小魔王身上？

雪忍呼吸微滞，不解道：“前辈，此话怎讲？”

太皇大帝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邪尊与其宿主的灵魂，已是同生共死，相依共存。只要被寄生之人甘愿贡献出自己的灵魂，邪尊便会随之消散。但究竟如何贡献灵魂……其中秘法，吾亦不知。”

贡献灵魂？雪忍猛地转头，怔怔望着昏睡的凤瑾漓。少年的侧脸在暖光下是如此的柔和。也就是说，她折腾了这么久，最终还是救不了他？

“前辈……就没有旁的办法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皇大帝摇头，道：“此乃吾目前所知唯一可行之道。不过，在此之前，须先摧毁‘大同悲’。否则，纵使宿主消亡，邪尊也不过沉睡万年，终将复苏。”

“大同悲？”雪忍神情茫然。天地间所有的卷宗记载、史书典籍她都读过，也从来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大同悲’原是上古一卷画轴，本名为‘众生颜’。相传乃女娲补天遗落的五色神石碎片所化，蕴含混沌初开时的悲悯之意，能引万物共鸣，聚众生善恶，绘诸神容颜，更有逆乱时空的力量。

蚩尤曾以此画作战屠戮，积聚了无数恶鬼怨魂。更在与皇帝决战前以自身血肉供奉，使其彻底堕落为至邪至恶之物。恶源便由此滋生，邪尊……也因它而不断复生。”

雪忍眉头紧蹙，师尊从未提及过这些。

“前辈，那该去何处寻找这‘大同悲’？”

太皇大帝再次摇头，道：“‘大同悲’的下落，即便是吾亦无从知晓。它随天地万物流转，遇善则善，遇恶则恶。可化万物，亦可为人。其形其貌，千变万化，非常人可窥。”

这么说的话，它还未必就在这黑暗空间里？

茫茫三界，十方世界，亿万星河文明，她又该去哪里寻觅？

一片沉重的静默弥漫开来。雪忍眼前忽然一亮，道：“师尊曾说，此地藏有一件上古法器，可摧毁黑暗空间。前辈可知是何物？它又在何处？”

太皇大帝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道：“它已在你眼前，又何须再寻？”

雪忍困惑道：“……在我眼前？”

太皇大帝指向空中散发着温润金光的玉扳指，缓缓道：“据吾所知，在此空间之内，能压制邪尊的，只此扳指一件法器。”

扳指？雪忍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枚悬浮在半空、晶莹剔透的玉扳指上，心下茫然。

“若昔日之时，吾尚可助你一臂之力。而今，吾不过一缕残魂……”他的神情透出些许哀伤，语气带着说不尽的沧桑追忆，“唉，往事之事，已如过眼云烟。后辈，愿你能比吾幸运，可以作出……正确的选择。”

太皇大帝说罢，空中那金黄的虚影缓缓消散，玉扳指也随之收敛光芒，轻轻飘落在雪忍面前。

她伸出手，接住，玉质细腻，触感温凉。雪忍心口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怆，眼前瞬间泛起一片水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