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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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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阴山深处的地下室里,阴风阵阵,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映照得如同鬼魅。

云祈盘膝坐在阵法中央,身前半空中飘着云震松干瘪的尸体。他双手掐诀,黑气缭绕在尸身上,隐隐有暗红的符文显现,但下一秒,一道白色光晕铺散,那些符文又消失了,尸体摔跌在地上。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云祈暴跳如雷地站起身,一脚将地上的尸体踹飞。他眼中布满血丝,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到了极点。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在神界所学的种种邪术,到了这黑暗空间却变得一无是处!先前他耗费了数百年心血,用方圆千里的百姓祭祀,养出了一个近乎不死的伪邪神,本以为能借其之力颠覆仙门,却偏逢魔王出世,被一掌斩杀!

而他利用凤瑾漓的血,耗费无数心血研制出血阵,本是他保命的后手,可偏偏召唤出来的妖魔却个个惧怕魔王,不仅不肯听他号令,反而临阵倒戈,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如今这具长老尸身,他本想将其炼化,制出一批更强大的尸傀,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云祈深吸了几口气,才堪堪压下心中怒火,渐渐冷静下来。古庙的秘密已经被凤瑾漓发现,仙门的人必然也会有所察觉,恐怕不久就会将杀戮的剑尖指向自己。

他此刻忽然有些后悔。神界对黑暗空间管控严苛,他对此地知之甚少,只听闻进黑暗空间的生灵都必须要抹去记忆。以防万一这黑暗空间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记忆腐蚀术法,他便将自己的计划与秘密都记载下来,存放在古庙里。

千年时光,独自一人承受着蚀骨的恨意,实在太过漫长,太过孤独,与人倾诉的欲望与炫耀也越发膨胀。所以当初离开古庙时,他才没有将那些记载毁去。却不想,这一时的放纵,竟给今日留下了如此大的祸患!

云祈走到石椅旁坐下,盯着地上鲜红的阵法陷入了沉思。那些派出去的阴兵尸傀,实力不俗,足以拖住仙门众人一段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腾不出手来找他的麻烦。

而云舒那边,却真不一定能绊住凤瑾漓。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这黑暗空间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神界的正术可以正常使用,邪术却屡屡失效?差别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股阴风突然从地下室深处席卷而来,飞沙走石,烛火瞬间被吹得明灭不定。阴风散去,一道身着黑甲的阴兵诡谲的身形缓缓显现,站在云祈面前。

阴兵不会开口说话,云祈通过主傀控制知晓了发生的事情。他的脸色骤然比方才还要铁青,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他原以为云舒多少有些斤两,即便对付不了凤瑾漓,也能纠缠一段时间,却万万没料到,她竟然如此没用,才跟了凤瑾漓几日就被斩杀了!

“好徒儿,你倒真是命硬得很。”云祈阴沉着脸,眼神里满是杀意,随即又对那名阴兵吩咐道:“立刻撤回派去仙门的所有妖魔,你亲自去盯着凤瑾漓,一旦有任何动静,即刻向我禀报!”

仙门中人素来软弱,不足为惧。可若是让那些妖魔撞上凤瑾漓,他必定会号令妖魔来找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说完好一会儿,却见眼前的阴兵纹丝不动,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黑乎乎的两个窟窿没有丝毫波动。云祈登时警觉起来,沉声道:“我说话你没听见吗?立刻照做!”

那阴兵缓缓抬起头,嘴角突然撕裂般向上扬起,扯出一个诡异而狰狞的弧度。黑雾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那双窟窿眼此刻冒着化不开的暗红,杀意与邪气四溢。

云祈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转身就想逃。可还没等他迈出脚步,一团浓稠的黑气便如闪电般袭来,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壁上!

“砰”,石壁碎裂,碎石四溅,云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盯着面前这具阴兵,惊惧道:“你……你不是我召来的傀儡!你到底是谁?!”

那阴兵喉间滚出一声幽冷的笑意,随即,一个阴森森的男声从阴兵体内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你不是渴求力量吗?想要颠覆三界,报仇雪恨吗?来世殇诛寻我。我能给你无上的力量,让你成为三界的主人,将所有昔日欺辱过你的人,尽数踏于足下,任你宰割。”

“来世殇诛寻我……来世殇诛寻我……”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渐渐变得微弱飘渺,阴兵的躯体也开始变得透明,最终消逝在石壁。

云祈捂着胸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黑沉如墨。

“世殇诛……”

他对黑暗空间的了解本就不多,当年在神界,他不过是司命座下一名微末小仙,地位卑微,根本无缘触及那些核心宗卷。而他蛰伏在黑暗空间千年,也只知晓世殇诛是黑暗空间的一处禁地,常年被黑雾笼罩,时有强大的妖魔逸出,却从未深究过。如今看来,那禁地之中,似乎还藏着惊天的秘密。

“这人究竟是谁?是神?是魔?还是……鬼?”

*

却说江濯与木子言日夜兼程,终于赶回到灵霄宫支援。此时,木剑心已带着灵霄宫弟子在山下苦战了数日,个个都已是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了江濯与木子言的加入,战局稍稍有所扭转,可也仅仅是“稍稍”而已。

虽然仙门弟子能够直接斩杀阴兵尸傀,可每一次斩杀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弟子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可那些妖魔仿佛杀之不尽,刚斩杀一波,立刻就有新的一波补上来,密密麻麻的,怎么杀也杀不完,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将它们杀死,只是打散了而已。

就在众弟子筋疲力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的妖魔却突然停了下来,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继而身体冒着黑气钻到地下去了。

战场之上,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与茫然,一时间竟无人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妖魔怎么突然走了?”

“难道是有高人出手相助?”

不过是不是有高人相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活下来了。弟子们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木子言见木剑心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心中一紧,快步跑到她身边搀扶住她,着急地问道:“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木剑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道:“我没事。”环顾着四周狼藉与尸体,她又吩咐道:“留下十名弟子在此处放哨,其余人随我一起去安顿村民、收敛尸体。”

“是!”众弟子应声散开了。

此次妖魔出没,多亏了木剑心提前布下的保护结界,又发现及时,弟子们拼死守护,是以村民们虽然大多受了些皮外伤,却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然擦黑。众人收拾完战局,正要返回灵霄宫时,木子言却发现木剑心不见了踪影。他心里奇怪,拉住一名弟子问道:“我姐呢?方才还在这里,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那弟子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不敢明说,只是伸手指了指山下的一处院落方向。木子言心中的怪异感愈发浓重,顺着那弟子指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院落门口,就看到木剑心定定站在屋门外,伸出手要敲门,可在触到碰门的前一刻又停下,反反复复、犹豫不决。

木子言心中忽然一酸,那个让他从小感到结实安稳的背影、那个在他看来可以撑起一片天的身形竟然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凄凉、落寞。

换作以往,木子言定然会冲上去,要么拉着木剑心离开,要么直接踹开院门找云景桓算账。可此刻,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片刻后,悄悄转身离开了。

一众人回到灵霄宫时,已是深夜。回廊上,木剑心与江濯简单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刚运转了一个周天的灵力,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响起木子言的声音:“姐,你睡了吗?”

“还没有。”木剑心睁眼起身开门,看到木子言站在门外,神色颓废,侧身让他进来,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木子言在桌案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闷闷的:“睡不着,想来找姐说说话。”

木剑心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多问,转身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道:“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不该一时气极就打你,姐向你道歉。”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事,木子言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喉间滚烫酸涩,眼眶微微发红。他垂着头,声音低低的,道:“没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沉默了片刻,他忽而问道:“姐,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云景桓那小子?很喜欢很喜欢?”

木剑心闻言,微一怔,许久,才点了点头,道:“嗯,很喜欢。”

木子言抬眸凝视着她的神情,苦涩中掺着甜蜜,伤心中带着幸福。他重新垂下眼帘,碎发遮盖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道:“那随你吧。”

木剑心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弟弟,只觉得他今日格外奇怪。

何止是奇怪,简直是判若两人。平日里的木子言,上蹿下跳,像只顽劣的皮猴,听到云景桓的名字就满脸不屑,防他跟防贼一样,生怕自己这个貌美心善的姐姐被他拐骗了去。可今日,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松口了?

木剑心担忧地问道:“子言,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可是在洛河城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姐,姐帮你做主。”

木子言的眼眸微微暗了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凤姑娘的音容面貌。遇见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

情之一字,言语间浅,心动间深。寥寥数笔,不若惊鸿一瞥,自此朝思暮想。唯有亲身经历者,才方能明白何为心不由己控,何为明知应弃,却依旧执着的情深。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次爱而不得的亲身经历,木子言才隐隐约约明白了木剑心的心情,明白了那种为了一个人,甘愿放下所有骄傲与偏见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木剑心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转而道:“反正姐你幸福就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勉强和云景桓那小子和平相处。”

“子言……”木剑心震惊不已。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洛河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天色不早了,姐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木子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子言!”木剑心叫住了他,道,“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姐,知道吗?”

木子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仿佛刚才那个颓废沉默的少年只是错觉。

“哎呀姐,我能有什么事?”他故意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道,“还是说,你不希望我接受云景桓那小子,那我可就立马反悔了?”

说着,他又故作嫌弃地补充道:“不过说真的,云景桓那小子都快成老头子了,比长老们还要老。姐,你们以后出门可得避讳着点,不然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爷爷带着孙女出门呢!”

“木子言!”木剑心被他说得脸颊通红,又气又羞,拿起桌上的茶杯作势要砸他。

木子言见状,嘿嘿笑了两声,连忙后退:“……姐,我错了,我这就走!”说完,转身就跑,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门口的木剑心忽地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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