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惨白枯瘦的爪子，带着凛冽的寒意，缓缓探向雪忍雪白的脖颈。

就在那爪子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雪忍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尽，锋芒乍现！她不慌不忙地垂眸一扫，将指尖早已捻好的黄符顺势抛掷而出。

“凤瑾漓”身形猛地一僵，慌忙侧身闪避，符纸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击中身后的墙面，“砰”一声，炸开一片金光。他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道：“你为何没有昏迷？”

雪忍旋身站定，衣袂翻飞，神色冷冽如霜。她云淡风轻地开口道：“迷惑幻境，对我，可没用。”

“凤瑾漓”面色陡变。周身忽地涌出无数水凝的鬼爪，黑沉沉的一片，铺天盖地地抓向雪忍！后者身形灵动如蝶，只在爪影间辗转闪避，指尖再捻符咒，念动诀咒后奋力掷出。符光精准击中“凤瑾漓”的胸膛，却如同击中了虚影一般，他的身躯如同水泡般翻涌溃散，化作一团水渍。

雪忍收势静立，眸光沉沉扫视着四周。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黑影在她身后无声凝聚，利爪带着破空之声猛地袭来！雪忍余光瞥过，腰身一拧，俯身避过这一击，回手又是一道符咒射出！

这一次，符光精准地穿透了黑影的身躯，那黑影却没再能消散逃走，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渐渐凝实了几分。

另一边，凤瑾漓盯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笑 “雪忍”，眸底寒光一闪。

“凭你也配模仿她？”他冷嗤一声，手中符咒倏然飞出，金光暴涨，瞬间将那幻象击得粉碎，水花四射。

与此同时，一个充满讥诮的少女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呵，你堂堂妖魔，竟然还庇护一个凡人？难不成是看上她了？”一道看不见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自他身后逼近，那声音继续嘲弄，“可惜啊，瞧她那模样，对你可是半分情意都没有呢。”

杀意一瞬在凤瑾漓眼底凝结，他猛地转身，五指凌空一抓，渗着魔气的黑色光束精准地扼住了那团无形的黑影。

黑影剧烈挣扎起来，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可能抓住我？我的隐身术从未失手过！”

凤瑾漓指节缓缓收拢，语气森寒如冰，带着浓浓的戾气：“既然你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

黑影在他掌心挣扎扭曲，渐渐显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涨红的脸上满是畏惧，五官竟与方才那个叫“鹿鹿”的小女孩有几分相似。

周遭突然腾起汹涌的水浪，带着腥腐的气息，排山倒海地扑向凤瑾漓。然而水花尚未触及他的周身，便从中发出一声痛叫，瞬间蒸发成水汽。自凤瑾漓袖口飘出一张符咒，无火自燃，金色的烈焰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他护在其中。

“凤瑾漓？”一声清冷的呼唤蓦然响起。

凤瑾漓眼睫微颤，眼底的戾气迅速褪去，五指微微松开。那黑影趁机化作一缕黑烟，仓皇朝着门外逃散。

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开，屋内的景象恢复了几分清明。凤瑾漓略一停顿，朝着光亮处走去，环绕周身的金色光芒也随之消散。

一直守在幻境外面的雪忍见他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放松。她瞥见他怀中那只瑟瑟发抖、毛发凌乱的一块玉，还是走上前问了句：“可有受伤？”

凤瑾漓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微微摇头。他怀中的一块玉也跟着晃了晃尾巴，朝着雪忍发出一声弱弱的“喵呜”。

而此时，屋内已彻底恢复如常，只余下墙角火焰中心传来的女人痛叫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仙长…饶命啊…求求您…饶了我吧…”

雪忍五指微收，困住女妖的火圈顿时收缩了几分，火焰的威势也减弱了些许。她问道：“你是何方妖物？对洛河城当年的惨案，知晓多少？”

那声音立刻急急回道：“仙长，小女子名叫金柳丝，原是洛河城护城河里的一块千年古金石所化，对这城中的往事，再熟悉不过了！求仙长先饶我性命，我一定知无不言！”

雪忍掌心一合，火光骤然敛去，符咒化作一道金光，飞回她的手中。旋即，那团黑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孩，约莫刚到雪忍的胸前高度，小脸清秀，眼神里满是怯意。她刚一稳住身形，便慌忙朝着二人跪下行礼：“多谢两位仙长手下留情！”

雪忍注视着她，淡问道：“你会幻影之术？”

金柳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小女子本是金石之灵，于光影变幻间自行悟得一点皮毛幻术，登不得大雅之堂。”她抬眼飞快地偷觑了雪忍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是…远不及仙长神通广大…”

雪忍对她的恭维不甚在意，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道：“将你所知的洛河城往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金柳丝恭敬地应了声“是”，定了定神，整理着混乱的思绪，缓缓向二人阐述起来：“七年前，在洛河城被灭前不久的几个月里，城内的村民时常离奇惨死。与先前偶尔出现的轻微伤亡不同，这次死去的人，尸身都干瘪得如同枯木，脸上还带着惊恐万分的神情，瘆人至极。”

“起初，村民们都怀疑是妖魔作祟，也习以为常了。可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一天比一天惨烈，村民们终于慌了，便联名向仙门求援。谁曾想，仙长还没赶到，整座洛河城便在一夜之间被邪物屠戮殆尽。”

“自那时起，城内便困锁了无数亡魂，夜夜悲鸣不绝，怨气冲天。全城万户人家，只有一名瘦弱的少年侥幸活了下来。后来小女子藏身于护城河水底，在破晓时分，亲眼见到一位仙长带走了那少年。至于后来的事情…小女子便不知道了。”

尸身干瘪？

与水仙镇那些死去的人一样。

雪忍轻敲桌面的指节一顿，想起那座诡异的古庙。除了凶残的妖魔会吸食人血精气外，一些阴邪的术法也会以人为食，吸取精血魂魄，累积罪业，增长修为。而这黑暗空间的仙门弟子，想来是不会修炼这等邪术的，不然依长风长老那嫉恶如仇的脾性，早就将这些人尽数斩杀了。

当然，云墟天除外。直到现在，雪忍对云墟天也不知该作何定性。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云墟天里一定有人精通招邪之术，而且与凤瑾漓关系匪浅。她最先怀疑的，便是那位将凤瑾漓带回云墟天，又将他驱逐下山的玄清长老。只是之前她问过那几只小鬼，都说凤瑾漓将留在云墟天的弟子尽数斩杀，其中就包括玄清。

所以她一直以为玄清真的已经死了，又担心再追问往事会引得小魔王不快，便没再多想。可此刻，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会不会，闯入黑暗空间的那个神官，就是玄清长老？他当年并未身死，只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隐匿了行踪？

雪忍压下心头的惊疑，继续问道：“金柳丝，听闻这附近有一个叫世殇诛的地方，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金柳丝立刻点头道，“世殇诛是一座大山，就在洛河城西边几十里的地方。但不知何故，每隔几年，山中便会涌出无数邪祟下山害人。自从洛河城被灭后，各大仙门便定期派人前来加固封印，防止邪祟扩散。”

雪忍心头一动，抬眼问道：“这世殇诛具体怎么走？”她今日一路观望，此地山头众多，若是一座一座找，怕是有些棘手。

金柳丝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仙长，那个地方可去不得啊！”急切之下，她甚至顾不上害怕，膝行几步，凑到雪忍对面，“那地方邪门得紧！无论仙、妖、魔、人，皆无法踏入百步之内，一旦强行靠近，便会被山中的邪气吞噬，魂飞魄散！”

“仙门中人也把它视为烫手的山芋，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接手。当年洛河城罹难，仙门的救援迟迟不至，根源便在于此——他们都怕靠近世殇诛，丢了性命！在城灭之后，各大仙门这才商议约定，轮流派弟子前来查看封印情况。”

金柳丝眨了眨眼，忽然疑惑道：“只是近来也不知为何，世殇诛的封印突然松动得厉害，山中凭空冒出来许多诡异的‘黑尸’。那些东西双眼赤红，身体僵硬得像是木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山里。已经有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民上山砍柴，一去不回了。入夜后，村里更是影影绰绰，像是有那些‘怪人’游荡，吓得村民们天一黑就紧闭门户，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双眼赤红，身体僵硬，像是木桩子一般？

阴兵尸傀！

难道……阴兵尸傀是世殇诛豢养出来的？若是真的，那也就是说，这地方藏着混沌铁！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骇人，让雪忍思绪一时有些混乱。沉默了良久，雪忍才又开口道：“金柳丝，这世殇诛，是于何时存在的？”

金柳丝这次却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女子自化形之日起，它便已经在那儿了。据老一辈的精怪所说，世殇诛存在的年月，似乎比洛河城还要久远得多。”

言罢，她偷偷抬眼，先是声东击西地看了看雪忍，然后才“不经意”飞快地瞄向一旁的凤瑾漓，却正好对上对方冷幽幽的目光，她又吓得立刻低下头。

雪忍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还有话要说？”

金柳丝支支吾吾，嘴唇动了动，却始终不敢作答。金石精怪开智本就迟缓，她虽然心智如同孩童，却极会看眼色。眼前这位女仙长气息清正，一身凛然正气，定是道门高人，心怀大义慈悲；可她身旁的少年，长了一张人畜无害、出尘谪仙的脸，却才是真正的煞神。

她宁可得罪菩萨，也绝不愿招惹恶魔。

她对凤瑾漓的畏惧溢于言表，雪忍转头看向凤瑾漓，后者迎着她的目光，眼中竟然泛起一丝无辜，像是他也不明白这精怪为何会如此怕他。雪忍只得再次将目光落回金柳丝身上，故意冷下声音，道：“倘若你再吞吞吐吐，有所隐瞒，我今日便将你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仙长饶命啊！”金柳丝“咚”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她已经看清局势了——这恶魔再厉害，也只听菩萨的话。她不敢再有半分隐瞒，颤声说道：“小女子…小女子感觉这位魔……仙长身上的气息…很像…”她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凤瑾漓，鼓起毕生勇气，飞快地说道：“很像当年屠戮洛河城的那些妖魔！”

雪忍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居然真的是小魔王屠了洛河城？

可是为何？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对一座城池的百姓痛下杀手？还有，他的魔性既然早早便已苏醒，为何后来又会落得被云墟天弟子百般屈辱的地步？

她怔然望向凤瑾漓，后者垂着眼帘，神情复杂难辨，眼底晦暗不明，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金柳丝见气氛瞬间凝滞，死寂得让她心慌，忙补救道：“当、当然……也可能是小女子记岔了！毕竟当年事发突然，场面混乱，小女子吓得躲在水底，看得也不甚清楚！”

雪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金柳丝，语气严肃：“金柳丝，你吸食人的精……”

“仙长饶命！”雪忍的话还未说完，金柳丝已经带着哭腔，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小女子只是偶尔…偶尔吸食一点点凡人的精血！真的只有一点点！绝不敢伤人性命！求仙长明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偷瞧着雪忍，哽咽着辩解道：“自打此地被邪气笼罩，天地灵气便日渐枯竭，小女子实在无法修炼，才…才出此下策…这也实属迫不得已啊…”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雪忍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借口给气笑了：“你吸食凡人精血，危害生灵，倒还成了你的无奈之举？”

金柳丝红着眼眶，使劲摇了摇头，垂着头，噤声不语，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

雪忍又问：“那你为何不离开这里，另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修炼？”

金柳丝闷闷地说道：“小女子自化形起便生长于此，道行低微……根本离不开这片水域的滋养，一旦走远，便会灵力溃散而亡。”

雪忍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金石精怪虽然已化形百年，但方才交手时她便察觉，其法力低微得可怜，怕是连普通的小妖都比不上。

她心念微转，道：“罢了，我传你一套修行心法，往后断不可再行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这精怪能自行悟出幻影之术，可见尚有几分悟性，且多年来确实未曾害人性命，只是偶尔吸食少量精血续命，倒也并非不可救药。她不妨指点一二，倘若金柳丝能潜心修行，积德行善，日后或许能位列地仙，守护一方百姓，也算是一桩善事。

金柳丝茫然地盯着雪忍，眨了眨眼，天真地问道：“仙长…当真愿意传我修行心法？”

雪忍颔首：“嗯。”

金柳丝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激动得连连叩首：“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小女子一定潜心修行，再也不做半点伤天害理之事！”

雪忍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坐下。这时，内室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苍老咳嗽声，夹杂着喘息，听着十分痛苦。雪忍与凤瑾漓对视一眼，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床榻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病容憔悴。她见到两人走进来，努力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沙声道：“二位仙长…鹿鹿是个好孩子…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紧随其后的金柳丝红着眼眶，快步走到床头蹲下，握住老妪枯瘦的手，柔声解释道：“奶奶放心，仙长们是好人，不会伤害我的。”

雪忍没有追问金柳丝为何要照料这位凡人老妪，只是温和地对老人道：“老人家安心静养，鹿鹿姑娘心善，我们不会是非不分，伤及无辜。”说罢，她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金柳丝，“这里面有十粒丹药，一日一粒，连服十日，病根当除。”

金柳丝捧着瓷瓶，忽而潸然泪下，望着雪忍看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深知，有师承的修行者多受天道限制，不能随意干预凡人的生死病痛，无法彻底为凡人除病。而她只是一只懵懂小妖，不通药理，法力更是微薄，根本治不好奶奶的病。仙长此举，无异于再造之恩，如何能不叫她动容。

雪忍见状，心中感慨。有时候啊，这妖比人要善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