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濯这几日已将世殇诛的封印事宜料理妥当,洛河城惨案也循着蛛丝马迹查出些眉目,本打算今日启程返回宗门。却不想天刚蒙蒙亮,便接到木寻竹的灵书,字里行间皆是急切,说是宗门遭妖魔袭击,情况危急。
他沉吟片刻,便转身去找凤瑾漓。他心里到底存着疑虑,虽说宗门长老皆言凤瑾漓无意与仙门为敌,背后作祟之人另有其辈,可江濯骨子里对邪魔外道的戒备从未消减。妖魔再次来袭,他总觉得与凤瑾漓脱不了干系。
刚拐过环廊,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清晨的凉意。江濯抬眼望去,却见木子言在昨日那位凤姑娘的房门前徘徊不定,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一副欲敲门又不敢的样子,活像个怀春的毛头小子。
江濯挑了挑眉,索性双手抱胸,倚靠着廊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手臂,静静看着他折腾。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木子言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转身正要叩门,那扇木门却先一步“吱呀”一声开了。凤姑娘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木子言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意,凤姑娘则微微颔首,二人并肩朝着巷口渐渐远去。
江濯心中不解:木子言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他与这位凤姑娘何时这般熟稔了?
他正欲抬脚追上前去,却听得一侧又一声门响。转头望去,只见那邪魔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周身寒气几乎要将清晨的暖意冻结。他站在门口,目光紧紧随着巷口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半晌,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饶是江濯再不通晓儿女情长之事,此刻也该察觉到几分异样了。他一时心头说不出的怪异——这人人忌惮的邪魔,居然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这般牵肠挂肚?
江濯左思右想,最后也只归结出一个原因:大约是那位凤姑娘生得实在俊俏,气质飘逸出尘,纵使再铁石心肠的人,日久也会动容。
他甚至怀疑这位凤姑娘是不是哪家宗门派在邪魔身边的心腹,意图伺机除了这大患。可转念一想,那日在城门外,她为了护着凤瑾漓,不惜与自己拔刀相向,神情语态绝非作假。倒像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最终,江濯放弃了追上前问话的念头。依眼前这情形看,宗门出现的邪祟,倒还真不像是这邪魔所为,毕竟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那位凤姑娘身上。
江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等木子言回来,好好问问他干什么去了。
青石小巷,天光柔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轻扬,分外惹眼。
雪忍望着身侧窘迫不安的少年,只觉得他少年心性,直白又鲜活,倒也有趣。其实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她便已察觉到木子言对自己有意。少年人意气风发,眼底炽热的喜欢藏也藏不住,像夏日里的阳光,热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忽然就想起了凤瑾漓。小魔王性子沉闷得紧,满心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从不肯轻易外露,孤寂得如同深潭死水,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活泼与生气。先前在刘大叔家时,他便整日冷着一张脸,杵在一旁像根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刘大叔欠了他千八百两银钱。
“凤姑娘……我……”木子言紧张得声音都发颤,眼神乱飘,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忍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等着。每一份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被尊重,何况是这般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若不让他将心意说出口,让他彻底死心,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木子言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心悦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语气也平静了几分,继续说道:“说我是见色起意也好,一见钟情也罢,第一次在镜湖庄见到你时,我便觉得你与众不同。后来在云墟天,你仗义替师门解围,尤其是那句‘以心论道’,更是让我钦佩不已。我……我便是想问问你,凤姑娘,你可有心仪之人?”
他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依旧忐忑、期盼地盯着雪忍。雪忍轻轻笑了,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道:“木公子,我并无此意。”
木子言满腔的悸动与思慕瞬间冷却,却又在意料之中。凤姑娘肯这般拼命护着凤瑾漓,除了两情相悦,又能是什么呢?可纵使早有预料,心头还是酸胀难言,像是被浸在了陈年老醋里,酸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雪忍侧首,将目光投向远处,转移了话题道:“对了木公子,你们此次前来洛河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木子言勉强打起精神来,如实答道:“世殇诛的封印出现松动,掌门派我与江师兄前来加固封印,以防邪祟外泄。”
世殇诛?
雪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预感袭来——这世殇诛,恐怕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所在。
“时候不早了,木公子,我就先告辞了。”
雪忍本想将遇到黑影的事情告知木子言,让他代为转告门内长老。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那黑影实力不俗,连小魔王都难以将其擒获,仙门弟子怕是更难抵挡,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徒增恐慌。
巷口的大槐树下,风轻轻拂过,扬起一片纯白的衣角。一块玉蹲在树根旁,正用小爪子扒拉着青砖缝里的草叶,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憨态可掬。
雪忍走过去将它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你这小家伙,好像又重了些。”
一块玉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朝她撒娇。雪忍抱着猫,走到不远处槐树后面,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偷看的人不是凤瑾漓又是谁?他却不看她,目不斜视地望着天光,声音绷得紧紧的,道:“他不安好心。”
雪忍心里叹气。这小魔王的霸道性子,倒和神印有的一比了。以前她带大白仙鹤回紫鹤云阁时,神印便万分不喜,后来带小魔王回去依旧不喜,争风吃醋,恨不能将紫鹤云阁所有的活物统统都赶出去。
木子言望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一阵滚烫,视线瞬间变得朦胧。他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不就是被喜欢的姑娘婉拒了而已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真的只是“而已”吗?心头那股密不透风的闷痛、低落、空茫、苦涩……,实在意难平啊。他想:可能我此生,再也遇不到如此心动之人了。
*
江濯与木子言前脚离开营地,雪忍与凤瑾漓后脚也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出门前,雪忍从怀中取出一叠符咒,递到凤瑾漓面前——她特意将几张血符夹在了不显眼的中间,道:“洛河城的亡魂对你怨念极大,这些符咒你拿着防身。”
凤瑾漓接过符咒翻了翻,目光落在某一张上,脑中忽然闪过些模糊的片段,眼眶有些发涩,道:“你是不是又用血符了?”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小魔王会问这个。雪忍手上整理符咒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地应道:“是啊。所以你要好好控制自己,保护好自己,不能再失控了,不然啊……”
不然什么?她话未说完,凤瑾漓已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耳畔尽是少年压抑温湿的呼吸。许久,雪忍才听见少年沙哑沉痛的嗓音闷闷响起:“对不起。”
雪忍一手还握着未整理好的符咒,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道:“这与你不相干,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好了。”雪忍轻轻推开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没忍住轻笑出声,“你这般梨花带雨、泣涕涟涟,倒瞧着像位娇俏的姑娘家。”
凤瑾漓凝着她的眸光蓦地深了深。
悔恨、酸楚,还有一丝……开心。纵然他是人人唾弃的邪魔,她也从未将他视作异类。
他何其有幸,可遇见如斯神明。
雪忍将剩下的符咒仔细收好,弯腰抱起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一块玉,道:“我们也出城去吧。”
城内早已空无一人,如今仙门弟子尽数离去,先前笼罩在营地周围的防护结界也随之消散,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还有那个神秘黑影,自从引他们进入洛河城后,他便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面,其心险恶。
两人出了城,因凤瑾漓随身带着血符的缘故,那些游荡的亡魂果然没再贸然攻击他,只是远远地盘旋着,像避着他一般。
雪忍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先去探探那世殇诛。至于师尊提及的那件法器,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寻觅,万一长风谷并无此物,那便是白白折腾一场。而且据木子言所说,仙门弟子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加固封印,想来这世殇诛定然就在洛河城附近。既然如此,她何必舍近求远?
只是不知为何,自知晓世殇诛的存在后,雪忍心中便莫名生出一种感觉——这长风谷,她怕是不必去了。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乌云密布,苍风卷地,整个天地间都透着一股死气荒凉。两人沿着小路前行,打算在洛河城郊寻觅一处可以落脚的村落。
接连走访了几户人家,居然没有一家愿意开门收留他们。雪忍心中疑惑:城外虽然也有零星几个亡魂游荡,却并无主动伤人之意,为何还未到天黑,村民便已家家闭户,一副如临大敌?
两人行至巷尾最后一户人家门前,青砖黛瓦,木门斑驳,透着几分陈旧的气息。
雪忍站在门前,轻轻叹了口气:“倘若这家再不肯开门,咱们怕是真要露宿荒野了。”她说着,抬手敲了敲木门,“您好?我们是过路的行人,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必有酬谢,请问有人在家吗?”
她又叩了数次门,过了许久,屋内依旧毫无应答。
“哎,看来我们今晚只能在……”
“吱呀——”
木门忽然被拉开一道窄缝,一张紧张兮兮的小脸探了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外的二人,打断了她的话。
小女孩细细地瞧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问道:“你们……是人?”
这问法着实古怪。雪忍放缓了语气,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当然是人。小妹妹,我们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当然,必有酬谢。”
女孩眼珠滴溜转了几圈,似是仍有些害怕,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那……进来吧。”说罢,她侧身让开窄窄的门缝,让两人进来。
雪忍递给凤瑾漓一个眼神,示意他跟紧自己,后者心领神会,眸光警惕起来。
屋内宽敞简朴,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素雅中透着一丝温馨。唯一点燃的烛火在窗隙漏出的风中摇曳,光线昏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木门紧闭,空气凝滞,有一股陈年的尘土气,还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仔细嗅来,还有一丝诡异的甜香。
雪忍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眼前的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肤色白皙,衣着素净,梳着双丫辫,瞧着娇嫩可人。只是那双眼睛明亮得过分,眼底深处韵流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
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掠过桌上那只袅袅生烟的香炉时,雪忍眸光微顿,视线再投向里屋,房门敞着,透过雕花窗格,隐约可见床榻上半倚着一个人影,气息微弱。
雪忍轻抚着怀中的一块玉,问道:“里面那位是?”
女孩慌张道:“是我奶奶……她身子不大好。”
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鹿鹿……是谁来了?”
小女孩立刻转身跑了进去,声音软糯,道:“奶奶,是借宿的行人。”
“哦……那你好生招待……”里屋的老人说话间气息粗重,字眼模糊不清,听着像是病得不轻。
“知道了奶奶。”小女孩在屋内低语了片刻,便又走了出来,招呼二人落座,转身去一旁的桌边奉茶。
“奶奶身子不便,无法亲自待客,还请二位莫要见怪。”她将茶杯递到两人面前,略歉意的一笑。
雪忍道了声“无妨”,目光落回桌上的香炉,问道:“这一路行来,见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知是何缘故?”
女孩端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熟练地回道:“当年洛河城遭劫,祸事波及到了周遭的村子。活下来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还留着。每到天黑,村里就会有妖魔出来杀人……所以日头一落,谁也不敢开门了。”
雪忍笑而不语,反手将怀中自进门后便一直躁动不已、毛发倒竖的一块玉塞给凤瑾漓:“这个小家伙实在闹腾,你帮我抱着它吧。”
凤瑾漓深邃的眸子望向她,后者朝他挑挑眉,他便默默接过猫,掌心按住一块玉的脑袋,不让它胡乱挣扎。
雪忍转向女孩,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眼底却已淡薄如水:“小妹妹……你貌似没有说实话啊?”
女孩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身子微僵,顿了顿,才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反问道:“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香炉里的甜香愈发浓郁,氤氲的烟雾在屋内缭绕。雪忍忽觉眼前一片朦胧,脑袋发沉,她蹙了蹙眉,用力揉了揉额角。不知是否是因天色彻底沉入黑暗的缘故,女孩纯真的笑靥在烟雾中显得几分诡谲贪婪。
无声无息间,香味渐淡,烟雾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女孩的身影在雾中慢慢变得透明。雪忍身后的“凤瑾漓”忽然抬眸,盯着她的背影,阴恻恻地笑起来,声音也变得妩媚缠绵:“姐姐……你身上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