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疑惑:难道是因为小魔王魔性爆发,引得这些妖魔愈发嗜血疯狂,连寻常百姓都不放过了?
不知是这里邪气太过旺盛,还是别的缘故,空中飘荡的妖魔鬼怪往来频繁,一个个面目狰狞,煞气逼人。雪忍潜伏在树后,寻不到合适的潜入时机,攥紧手中的符咒,正欲起身硬闯,肩头忽被人轻轻一拍。
她心中一凛,转身的瞬间,掌心符咒已蓄势待发,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
这一路上,她听街头巷尾的传闻,大致也理清楚了眼下的状况:如今云墟天被灭,其他三大宗门死伤惨重,为抵御魔王,三家便以万木观为首,合并成了新的门派——灵霄宫。只是宗门成立不久,门内的长老与弟子便被凤瑾漓尽数抓到了云墟天,只有少数外出办事的弟子侥幸逃过一劫。
看样子,他们是来救人的。
一名面容青涩的少年率先开口:“这位仙子是哪家师妹?也是来刺杀魔头的?”三家刚合并不久,弟子们彼此尚且不熟悉,只当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与他们目的一致。
刺杀?雪忍心头一动,原来她方才见到的那些尸体,都是来刺杀小魔王的。
那名少年见她沉默不语,正要再问,另一名身材高壮的少年忽然迅速捂住他的嘴,手指竖起,示意众人噤声。他警惕地盯向枫树外游荡的几只妖魔,待它们渐渐走远,才压低嗓音道:“此地凶险万分,大家小心行事,莫要惊动了邪祟。”
他目光转向雪忍,审视道:“姑娘何以孤身来到云墟天?”先前就有传闻,那邪魔身边跟着一个容貌绝世的姑娘,法术超群,十分厉害。眼前这姑娘突然在此出现,长相又十分符合传闻,身份可疑。
况且,虽说也有一些义愤填膺的村民前来云墟天诛杀邪魔,但都是男子,从未有过女子孤身前来的情况。几名弟子皆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戒备地盯着雪忍。
雪忍垂眸,悲凉道:“我来寻人。”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大战之后,那魔头盘踞云墟天,凡是被抓到这里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方才发问的青涩少年心生恻隐,劝慰道:“仙子不必伤心。我等也要深入云墟天营救同门,或可助你寻人,只是不知……你要寻的是谁?”
还没等他说完,一阵腥风突然卷地而来,数只狰狞恶鬼睁着猩红的大眼,嘶吼着从林中扑出,利爪闪烁着寒光!
“散开!”高壮少年大喝一声,率先挥剑迎上。
众人应声闪避,各自挥剑抵挡。雪忍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趁着混乱,一路斩杀直奔云墟天大殿而去。
大殿下方的广场上,景象悲惨。几位长老被暗红色的魔气光束吊在半空,衣衫褴褛,浑身血痕累累。地上刻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阵纹中隐隐有紫黑色的雷电闪过,滋滋作响。
被困在阵法中的仙门弟子皆盘膝而坐,井然有序地运转灵力抵抗阵法的侵蚀。他们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几人全身漆黑,仿佛被雷劈过一般,早已昏迷不醒,旁边几名弟子正疯狂地给他们输送灵力,神色焦急万分。
看样子,他们被这阵法伤得不轻。
广场上的众人见到雪忍,先是露出几分欣喜,以为是援兵到了,可随即却惊疑不定。这少女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全然不似之前来营救他们的弟子那般慌张,而且她看向他们的神色中,毫无要出手搭救的意思。
人群中,木子言盯着那个背影,心中暗道:这身影……怎么如此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雪忍无心理会众人的心思。谁重要,都没有小魔王重要。她转身径直朝着大殿走去。
殿门洞开,内里一片昏沉死寂,唯有几缕微光从门口窗隙漏下,映在青砖地面上,折射出淡淡的冷光。雪白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雪忍抬眸,一眼便望见了高居殿中座椅上的身影:他单手支额,似在闭目养神,玄色衣袍铺散在檀木上,如墨色孔雀开屏。
目光触及他眉心那抹妖异的黑色彼岸花印记时,一股寒气瞬间从雪忍脚底直窜头顶。
雪忍从修行至得道,历经百年,一直都是三界无数神仙的信仰。面对残酷的修行环境、世人的鄙夷恶意、众生的万般苦难,她向来豁达开朗,以佛法正己心,以慈悲正己行,不悲不喜,不骄不躁。在她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凡事皆有可解之法。
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根本就是无解的。
他……终究还是成了魔王。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将小魔王养出几分少年人的朝气,明明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只是须臾之间,就是须臾,这一切便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雪忍心中忽然升起一阵空洞的荒芜,她从未有过今日这种感受:前所未有的无力,深入心底的挫败,仿佛她之前细心所做的种种努力,都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仿佛小魔王的向善改变,不过是蚍蜉撼树,根本动摇不了那个名为“注定”的命运!
注定啊!他注定要成为魔王!
似乎有所感应,高台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暗红的眸瞳微微转动,投向殿门方向。几乎在他望来的瞬间,数只恶鬼便从殿内的阴影中咆哮而出,朝着门口扑去!
雪忍指尖一动,一张黄符纸飞出,火焰腾起,将扑来的恶鬼包裹其中消灭了。她隔着火焰的余光,一步步踏入大殿,与高台上的他无声对视。
凤瑾漓对她这不要命的举动,略显疑惑地微微偏头。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已凭空出现在雪忍面前,修长的手指轻挑起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凤瑾漓心口毫无征兆地开始作痛,仿佛那柄曾刺入那里的冰冷匕首重现,翻搅着他的血肉。他那双丹凤眼中翻涌起暗红的邪气,邪魅诡谲至极。指尖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的下颌捏碎。
“凤瑾漓。”雪忍欲言又止,可不等她把话说完,那轻浮冰凉的指尖骤然下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那只桎梏着她的手却还在不断收紧,不带丝毫犹豫。雪忍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泛起一阵白光,呼吸变得艰涩起来。
小魔王……想杀了自己?
雪忍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万分不解。她想过他会生气,会质问,却从未想过他竟然对自己有如此浓烈的杀意。她徒劳地掰扯着那只纹丝不动的手,唇齿艰难地张合,声音破碎:“小魔王……是我……雪忍……你……快停手……”
时间仿佛被人施下了缓滞术法,雪忍的思绪被无限拉长。她是行者,早已将各种情绪淡泊如水,可此刻,莫名的哽咽、恼怒、酸涩与羞耻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轻淡却难以忽略的委屈,如海上蓄力的巨浪,一波比一波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吞噬。
“你,还敢来!”凤瑾漓指尖再次用力。
雪忍喉间传来一阵腥甜,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反抗,她胡乱地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符咒,扬手就要扔出去。可当她胀酸发热、模糊不清的眼睛对上凤瑾漓那双森寒刺骨、满是恨意的眸子时,动作却蓦地僵住了。
小魔王……恨她?
他竟然恨自己??
雪忍忽然有些畏怯。她一直自以为心性高洁,能包容万物,能接纳他所有坏的脾性,可她好像高估了自己——她接受不了他的恨。
雪忍不知自己为何会停住动作,或许是不相信凤瑾漓真的会杀死她,又或许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找不到支撑她反抗的信念。手中的符咒被她抓捏在掌心,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折痕。
“魔头!拿命来!”
骤然间,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少年冲破殿门,手持长剑,凶狠地刺向凤瑾漓!
凤瑾漓眸光一凛,挥起右手的瞬间,便将雪忍狠狠甩了出去。而那名少年,连同跟在他身后仅剩的三名弟子,皆被一股强大的魔气掀飞,重重撞在殿门的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雪忍被摔在身后的书柜上,“刺啦——”一声,木质书柜被撞倒,无数书卷散落一地。她的腿骨被摔断,一阵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雪忍静忍了几秒,待稍稍适应了浑身的痛楚,才撑着残破的书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可事实上,她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苍白的面颊不带一丝血色,嘴角挂着淡淡的血迹,风尘仆仆的衣衫上沾了不少灰尘与碎屑,她脖子白皙,更衬得那道青紫手印的骇人。
雪忍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浑身上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不过是久违的失败而已,有什么好委屈的?她从前修行时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
她像是在与谁较劲一般,咬牙撑着墙面,勉强站直了身体,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不至于再次倒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凤瑾漓的神情,不知是他仇视阴鸷的目光太过可怕,还是真的身心俱痛,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尊上小心!”门口传来一道锐利的女声。
那趴在地上的为首少年挥着长剑,再次朝凤瑾漓砍去。然而他的手臂刚抬起,动作却骤然停住了。他低头怔怔看向自己的心口,一柄漆黑的长剑已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还在不断滴落着温热的鲜血。
手中的长剑“哐当”坠落在地,他死死盯着凤瑾漓,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身体僵直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红衣女鬼缓缓收回长剑,红唇微勾,莲步轻移,走进大殿,掐着娇滴滴的嗓音朝凤瑾漓行礼道:“尊上,此次不知死活前来送死的,一共十一人,如今,便只剩下大殿里……这一人了。”
她说着,似笑非笑将目光落在雪忍身上。
这声音雪忍并不陌生,不是那红衣女鬼又是何人?这女鬼胆小又贪婪,仗着有法器护身,身上怨气又重,一向肆意妄为,无人可敌。可她却屡屡栽在雪忍手上:先是在白柳村没能得逞,后来反被雪忍毁了法器,还害得她受伤被仙门捉住。
此刻再见雪忍,先前的飘然出尘无存,只剩灰头土脸,她登时一副居高临下地昂首,幸灾乐祸又垂涎欲滴,恨不能立马吃了眼前这大补之物。
可她却不敢真的对雪忍动手。女鬼偷偷瞥了一眼眉宇阴沉的凤瑾漓,心中暗忖:哪怕眼下尊上想杀了这女人,可在白柳村时,这女人可是和尊上同睡一屋的!一男一女同处一室,关系定然匪浅,指不定就是尊上的……夫人。
她不甘地压下心中的贪婪,小心翼翼地问道:“尊上,这个女人……该如何处置?”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凤瑾漓身上,他面色依旧冷漠,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却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上面残留的温热烫到一般,随即又迅速松开。他既没有看雪忍,也没有回答女鬼的问题,只是淡淡吩咐道:“将尸体扔出去。”
话音落毕,他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女鬼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可她走到雪忍面前时,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的神态,阴阳怪气地说道:“仙长,你也有今日啊?啧啧啧,瞧瞧你,蓬头垢面像是乡下的老太婆,真是活该!”
见雪忍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未作答,女鬼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想再放几句嘲讽的狠话,却又忌惮凤瑾漓的态度,不敢太过放肆。最终,她重重冷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身指挥着殿外的妖鬼处理地上的尸体。
大殿内很快便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雪忍一人。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殿外的日光渐渐淡去,夜幕降临,腿站得麻木了,伤口的血流得干涸了,脸上的泪水也被风吹净了,才一瘸一拐、缓慢地朝着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