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鬼盘坐在云墟天一处飞檐上,猩红的裙摆垂落,被晚风卷得泠泠作响。她原本揣着看戏的心思,料定雪忍遭了“爱人”背叛与仇杀,定会如戏折子上所写那般性情大变。要么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掩人耳目,实则暗自神伤、郁郁消沉;要么便会戾气缠身,成个见人就咬的疯魔。
可一连几日,那间屋子居然静得像座坟茔,半点动静也无。女鬼指尖捻着一缕泛着寒气的阴风,眉梢渐渐拧起:这女人,该不会是寻短见死在里头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红衣女鬼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看热闹的高高姿态了。万一那女人真死了,那煞星还不得把自己一指碾死。她身形如一道红虹般掠至房门前,抬脚就要往门上踹去。
“吱呀——”
木门竟在此刻开了,雪忍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后,恰好与抬脚作势要踹门的女鬼撞了个正着。
红衣女鬼的动作僵在半空,她脚尖离门板不过寸许,这副模样着实滑稽。她率先移开目光,耳根发热,面上却半点不显,强行将脚收回,拍了拍凌乱的裙摆,轻哼一声:“麻烦仙长死之前通传一声,免得尸体放臭了,熏屋子。”
她嘴上不饶人,雪忍也不在意,道:“哪里有吃的?”
红衣女鬼闻言,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她:脸颊微微凹陷,瞧着消瘦了不少。半晌才撇撇嘴:“我乃阴魂,无需进食。不过这山上有厨房,仙长自个儿去找找吧。”说罢,抬手指了个方向。
雪忍点点头,一瘸一拐地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女鬼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脚腕上——那里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布条下凹陷,隐约可见一道深深的暗红血痕,腐肉外翻,瞧着渗人得慌。
她眉梢微挑,心底暗忖:自打那魔头占据云墟天,便将这山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留在山上的人无一活口,就连藏在暗室里那个叫玄清的老东西,也没能逃过一劫。其余的物什不是被扔下山崖,就是被付之一炬,自然不会有什么疗伤的丹药留给这女人。
而且就算真有,她也绝不会主动递给女人。她瘸了算什么?死了才好!!
红衣女鬼饶有兴致地跟在雪忍身后,像个看戏的看客。雪忍走进一间破败的厨房,在布满灰尘的橱柜里翻找了许久,终于翻出几个硬邦邦的馒头。那馒头早已发霉,表面长着一层青黑色的霉斑,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雪忍用袖子擦了擦馒头表面的霉斑,便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红衣女鬼瞧着,神情忽然有几分恍惚。她生前并非金尊玉贵,也曾这般度日。可这恍惚也只是瞬息间的事,下一秒她便嗤笑出声,心底暗骂: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子?
在她眼里,修行之人早已辟谷,纵使偶有进食,也该是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哪有像她这般,连馊掉的发霉馒头都能咽得下去的?更稀奇的是,她竟半点不嫌弃,仿佛此举并非有失身份,反倒理所当然。而手里的也不是什么馊馒头,倒是好馒头。
但不得不承认,纵使这女人此刻瞧着像个邋遢鬼——发丝被汗水拧成一缕缕的,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衫沾着灰尘与血污,没一处干净顺眼的地方——却耐不住她那张脸实在好看。
眉眼算不上多精致,鼻子嘴巴也只是寻常模样,可组合在一张脸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圣慈悲。仿佛她生来便是俯瞰众生的神明,纵使再怎么落魄,也难掩周身那股悲悯众生的气韵。
红衣女鬼靠在厨房的窗框上,还想再看一会儿,心里甚至胡乱琢磨着:或许等自己瞧腻了,还能大发慈悲地给这女人做顿像样的饭。忽地,她察觉到什么,眸光一凝,身影一闪,化作红光流向广场。
广场上,凤瑾漓一袭玄衣静立在高台上,墨发随风飘扬。他抬眸看向飞身而来的红衣女鬼,淡声道:“你不是要报仇吗?去吧。”
红衣女鬼刚落地,目光便被地上趴着的那团“东西”吸引了。那东西浑身血污,骨瘦如柴,四肢早已被生生扯断,骨肉混杂在一起,苍蝇与蛆虫在上面爬来爬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若不是那残破的衣袍依稀能看出帝王的规制,谁也认不出这会是昔日高高在上的景明帝南荣景。
红衣女鬼对着凤瑾漓扬了扬红唇,兴奋道:“多谢尊上!”
其实这份仇,前几日就该了了。只是不知是那女人的到来让魔尊心烦意乱忘了此事,还是另有他因。但这都不重要了,地上这人,迟早都得死。让他多苟活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她也乐见其成。
红衣女鬼闪身来到广场中央,一步一步朝着地上的南荣景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走到近前,她抬起脚,狠狠踩在南荣景的脊背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瞬间发出一声痛呼惨叫。红衣女鬼俯身笑着一把揪住他脏乱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生生提了起来。她凑近他耳边,语声娇媚道:“南荣景,景明国皇帝,哎呀呀,怎么成了这副乞丐模样?”
南荣景早已没了人样,唯有露在外面的眼睛还能转动。他被提到半空,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左眼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眼睛四周的皮肉也被生生剥去,露出森白的骨头。再配上他因痛苦而扭曲成一团的面容,当真是骇人至极。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景明帝重伤至此,居然还没有断气。
被困在阵法中的仙门弟子各个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到底养在深山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残忍惨无人道的场面,都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才不至于失态地惊慌后退。
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来救他们的师兄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谬的庆幸:能那么干脆的死了,也是好的。
被吊在半空的长风长老气极,正要开口阻止,火离长老叫住了他,轻轻摇头。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做了无数反抗和挣扎,换来的,只是无数弟子的尸体而已。那邪魔法力早非他们可敌。
纵使他们三个老不死的无所谓,可是这些后辈呢?他们不仅是仙门未来的希望,更是天下苍生的希望啊!决不能折在这里!
况且镜湖庄一战,传言这邪魔可死而复生,纵使他们不信,可万一是真的呢?若不找到真正杀死这邪魔的办法,他们的一切反抗都只是徒劳而已。
长风长老俯视着下面越来越少的弟子,满腔怒火被一盆冷水泼下,酸涩不已。
扶桑长老没说话,他虽然也被吊着,可整个人却比其他两人更泰然自若,不见一丝窘迫。他目光一直盯着高台上的凤瑾漓,时而蹙眉。
“你这妖怪……不得好死!”南荣景用尽全身力气咒骂,他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蛮横。
红衣女鬼冷笑一声,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嘴还挺硬。只是不知道,你这血肉之躯,会不会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说罢,她猛地将南荣景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与青石板地面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红衣女鬼却还不罢休,抬脚对着他的身体狠狠踹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地上的人变成一滩模糊的肉泥,她才堪堪停手。
而南荣景不知何时,早已昏死了过去。
红衣女鬼掌心凝出一缕黑气,落在南荣景身上。他瞬间醒了过来,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可嘴上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只可惜……寡人棋差一着,错漏了……那邪魔乱世……否则吾儿早已立于仙门之巅,岂容你……这等妖魔猖狂!”
早在与羌戎的那场败仗中,南荣景心里就窝着一口怨气。天下黎民百姓骂他昏庸无道,兵强马壮却被一群游牧民族打得弃地丢城,可身为君王的威严与高傲,不允许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杀史官、改记载,处心积虑蛰伏多年,眼看儿子云潋就要成为云墟天掌门,却因凤瑾漓这个邪魔功亏一篑,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啊!
红衣女鬼听着他这自以为正义的言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只能说,是你命数已尽,天不容你呗!”
她掏出一方素帕,嫌恶地擦着方才抓过他头发的手指,仿佛沾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你自己贪心不足,背信弃义发动战争反吃了败仗也就罢了,为何总要连累旁人?”
她微微俯身,凑近南荣景,语气幽幽,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景明国的皇帝,你还记得南荣芷吗?”
南荣景完好的右眼凸出,布满血丝。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瞳孔瞬间紧缩成一点。
红衣女鬼直起身,扬起一抹邪笑:“哦,看来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将谎言宣扬得满城风雨,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红衣女鬼原本只是一缕游魂,生前的事迹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满腔化不开的怨气——若非如此,也不会死后魂魄不散,成了厉鬼。可再厉害的鬼魂,若不吸食怨恨之气与生魂,功力只会日渐衰退,最终魂飞魄散。
鬼魂皆有自己的鬼域,里面鬼王当道,向来排外,哪会给她分一杯羹?她这些年四处逃窜,好几次都险些成了其他厉鬼的盘中餐。而“吃人”也分高低,修行之人法力深厚,吸食一个便能让她功力大增,可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她根本不是对手;至于寻常村民,于她而言不过是填肚子的粗茶淡饭,对增长法力毫无益处。
就在她快要消散之际,居然有人主动献祭,让她吞噬生魂与怨气。
那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四肢被粗重的铁链束缚在床榻四角,衣不蔽体,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有的地方早已骨肉模糊,瞧着比鬼还要吓人。可从她依稀残存的轮廓来看,年轻时定然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红衣女鬼被献祭阵法传送到她面前时,女人神情呆滞恍惚,脸色透着病态的白,双目空洞死寂,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她极其艰难地趴在榻上,右手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床榻上画着奇形怪状的血纹,嘴里麻木又疯癫地重复着一句话:“灭羌戎……杀景帝……灭羌戎……杀景帝……”
活人主动献祭鬼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若非走投无路、满心绝望,谁会主动与鬼为伍?红衣女鬼当时虽好奇,却也没多想——这是天大的机缘,她自然不会错过。
接受了女人的献祭,吞噬了她的怨气与灵魂后,红衣女鬼的法力暴涨,也终于知晓了前因后果。
这女人,是景明国的三公主南荣芷。她的生母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宫女,生下她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她随后被寄养在锦贵妃名下。十二岁那年,锦贵妃因娘家获罪被打入冷宫,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女儿,自然也跟着遭了殃。
她们不受景明帝待见,在冷宫里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宫女太监们见风使舵,不仅对她们百般苛待,甚至有几个阉人还对南荣芷动了歪心思。直到十五岁那年,她们在冷宫的菜园子里挖萝卜时,意外挖到了一枚暗红色的玉环。
母女俩不知那是件法器,只当是件值钱的宝贝,便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当天半夜,一个老太监悄悄爬上了南荣芷的床。她奋力挣扎,随手抓起床下的玉环砸了过去,那老太监竟瞬间凭空消失了。
南荣芷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玉环是件能收人魂魄的法器。
宫里莫名其妙少了人,本是常有的事,可总要有人出来顶罪。南荣芷虽是不受宠的公主,却也是皇家血脉,他们不敢动她,便将主意打到了锦贵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