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的反应,早在凤瑾漓的意料之中。可即便如此,他眼底还是攀上了一丝悲凉。
方才,他们还对他感激涕零,将他视作救命恩人;转瞬间,却因“邪魔”二字,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眼见剑阵再次凝聚,凤瑾漓轻轻笑了起来。他是在笑,可在场众人却感受不到一丝笑的温煦,只莫名地心头一冷。
“既然你们都一口咬定,人全是我杀的,今日又这般兴师动众地前来诛魔……”凤瑾漓淡淡道,“我若再不大开杀戒,岂不有负诸位赐予的‘盛名’?”
此话一出,空中盘旋的妖魔邪气暴涨,忽然躁动起来,双目骤然赤红,一声声嘶吼震耳欲聋,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地扑向仙门众人!
凌厉的剑势瞬间被冲散,各派弟子被迫散开,三五成群地背靠背抵御妖魔的攻击,可即便如此,还是死伤枕藉,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些邪物……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几名弟子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手臂微微颤抖,紧紧盯着眼前飘忽不定的邪影。可围攻他们的妖魔忽然静止了。未及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已如泰山压顶般砸落!剧烈的痛楚从头顶直贯脚底,几名弟子瞬间瘫倒在地,四肢抽骨,七窍喷血。
“江追——!”
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撕裂了混乱的战场。
海明渊挥出一道剑光,逼退身前的几只厉鬼。他身形狼狈地朝着江追的方向狂奔而去,一剑斩杀了伏在江追身上的恶鬼,随即跌跪在地,颤抖着将满是血污的人抱进怀里,哽咽得语不成调:“逾白……你撑着……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这就替你疗伤……”
他掌心灵力急涌,拼命地注入江追体内。可江追胸口的巨大窟窿,鲜血仍如泉水般汩汩涌出,无论他怎么按压,都止不住。
江追轻咳几声,嘴角溢出黑血,眼眶泛红,他轻轻握住海明渊的手,声音微弱,几近听不见:“观澜……别……别浪费你的灵力了……没用的……”
“你别说话!”海明渊嘶声低吼,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洒落在江追的脸上,失礼失态至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呢喃,“会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追深深注视着他,释然地笑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海明渊的脸颊:“观澜……抱我……再紧一点……”
“好!好!我抱你!我抱紧你!”海明渊紧紧将他搂在怀里。可怀里的人,身体却越来越冷,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江追的声音缥缈,如风中残烛,气若游丝:“真的……好想……和你一起……云游四海……看尽山河风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手垂落,再无动静。
“江追——!”
海明渊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天地。黑气弥漫,邪啸盈空。他缓缓放下怀里的尸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轻轻在江追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起身望向凤瑾漓,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我和你拼了!”
海明渊提剑,疯了一般朝着凤瑾漓冲去!剑尖撞上凤瑾漓周身的护体黑气,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寸进不得!
“她不喜欢我杀人。”凤瑾漓睨视着他,目光幽寒,“但她也说过……该杀之人,可杀。”
刹那间,魔气如墨云般缠绕上剑身,顺着剑锋,直逼海明渊而来!
海明渊立即撒手弃剑,身形急速后退。他双手飞速结印,一道赤红法阵赫然成型,压在那柄长剑之上。剑身陡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如熔岩破冰般,“哧啦”一声撕裂了黑气屏障,直刺凤瑾漓的心口要害!
凤瑾漓反手挡住剑锋,掌心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黑气迅速萦绕而上,修复着伤口。他抬眼,杀意如实质般锁定海明渊:“你找死?”
“死?”海明渊唇角淌下黑红的血渍,手中的法印却毫不停歇,“比起看着你屠戮苍生,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死,对我反倒是一种解脱!”
凤瑾漓观他陡然变得衰老枯槁的面容,嘴角轻弯:“呵,为了杀我,不惜燃尽自己的本命源?”
本命源,乃仙门弟子的根基,以寿元为祭的搏命禁术。一旦耗尽,便是魂飞魄散。
他邪气四溢的眼眸掠过一丝猩红,手掌猛地一旋!刺耳的碎裂声传来,海明渊的佩剑寸寸龟裂,转瞬化为齑粉!
海明渊如遭重锤,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弹飞出去,狠狠摔落在地,大口鲜血喷出。顷刻间,他已满头白发,面容沟壑纵横,形同耄耋老朽。
他艰难地蠕动身躯,挣扎着爬回到江追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凉的尸身揽入怀中。他抬头望向凤瑾漓,笑得讽刺而凄凉:
“你当真是可怜至极。无人护你,无人爱你,你不过就是一条可怜虫!不懂得人间至情至爱,却偏要祸害众生!你这等人,不配享有半分福泽!凡是与你沾边的,皆不得善终!昔年的洛河城如此,如今的云墟天、水仙镇、镜湖庄……亦是如此!你就合该困在深渊里,永远见不到一丝光亮!我诅咒你——永生永世,孤独终老!”
他声音渐渐嘶哑,咳喘不止。说完这番话,他垂眸低头,轻柔地抚摸着江追冰冷的脸颊,眉宇带着无尽的爱意,呢喃着:“逾白……你等等我……我来陪你了……”
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沫。海明渊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连同怀里的江追,皆如烟絮般随风飘零,不留下丁点痕迹。
不远处,海弘毅正在奋力挥剑,阻挡一只死死噬咬剑身的恶鬼,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余光瞥见那道随风消散的身影,登时目眦欲裂:“观澜——!”
他狂啸着震开身前的恶鬼,侧身怒视凤瑾漓,眼中恨火焚身:“你这邪魔!拿命来!”
永生永世,孤独终老?
这句诅咒轻轻落在凤瑾漓的心上,令他心神骤然一空。莫名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攀住心脏,雪忍那张顾盼神飞的笑靥,突然清晰地从眼前闪过。
就是这失神的刹那,海弘毅的长剑已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凌厉地刺了过来!凤瑾漓闪躲不及,被剑锋刺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晕染了衣袍,刺目而妖异。
他左手抓住长剑,缓缓抬眸,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森然。眉心处,一朵漆黑的彼岸花印记隐约闪过,“我本不想杀你们……奈何你们偏要寻死。”
掌心魔气猛然爆发!扳断长剑的一刻,他已顺势扼住了海弘毅的咽喉,眼中的猩红与杀气汹涌如潮:“既然你如此急切想去与他团圆,那我便成全你。”
他指节寸寸收紧,海弘毅双脚离地,面皮紫胀,浑身的灵力与力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流逝,身体迅速脱力。
“海掌门!”木临川见状,奋力杀开重围,一道翠绿的藤鞭如灵蛇出洞,倏地缠住了凤瑾漓的手腕!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凤瑾漓下意识挥手,便将那藤鞭连带着海弘毅一起甩开了。
赶来的江守仁飞身接住坠落的海弘毅,急忙输送灵力。见他面色稍稍回转,才松了口气,问道:“海兄,可还撑得住?”
海弘毅面白如纸,剧烈地喘息着,艰难地说道:“这邪魔……已然失去了理智!魔气暴涨,实力大增……若再不除他,我等今日怕是都要殒命于此!”
木临川横剑当胸,挡在两人与凤瑾漓之间,与后者对峙着。
“木掌门!别再迟疑了!”江守仁大声催促道,“他已彻底堕入魔道,难以回头了!”
原先,他们还以为几家联手,便可将这邪魔生擒,好弄清楚水仙镇惨案的真相。可如今战局惨烈,这已成了奢望。而且云景桓之前也说过,八十一道天雷都杀不死这邪魔,若他们再拖拖拉拉,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凤瑾漓听闻二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哦?听诸位的高论,我似乎……还该感谢你们的……手下留情?”
木临川无视他的讥讽,沉声规劝道:“我知晓你往日或许受了诸多冤屈,但这并非你堕入邪道、滥杀无辜的理由!回头是岸,莫要再执迷不悟!”
凤瑾漓压根就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清眉微蹙,尽是不耐烦之色。他蓦地抬手——刹那间,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隆隆!无数妖魔鬼怪自地底破土而出,飘浮在他身后,如同一支庞大的军队,静待号令!
云景桓与其他数位长老也冲破重围,杀了过来。木临川望着满天的妖魔,脸色剧变,断喝道:“动手——!”
众长老与弟子齐声应和,纷纷扑向凤瑾漓,只为布阵争取一线时机。
凤瑾漓五指微张,向下微沉——方才还沉寂的妖魔大军,登时发出阵阵厉笑,如黑色洪流般,朝着仙门众人冲杀过去!
四位掌门与灵椿长老对视一眼,齐齐将剑鞘贯入地面,结成一道五方阵势。五人指尖掐诀,口中咒诀低沉而威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乾为天,覆!坤为地,载!阴阳逆乱,魔气倒行!日作月,月化日!生转死,死还生!乾坤倒悬,邪祟尽湮!”
咒言落定的瞬间,剑阵中央一道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了厚重的苍穹。刹那间,漫天雷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轰鸣声中,大片的邪祟被雷光击中,瞬间灰飞烟灭。
“是乾坤逆转阵!”有弟子失声惊呼。
此阵能逆转生死,威能滔天。眼见阵法显威,众人心头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士气大振。
一道缠绕着雷霆符文的蓝色光柱,从苍穹之上悍然压下,重重砸在凤瑾漓身上。阵法飞速转动,光柱中的密咒随之流转,似要将他的神魂生生剥离。
凤瑾漓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口鲜血狼狈地喷出。
五位长老周身金光暴涨,瞬间化作五道流光,从不同方位攻向凤瑾漓。五人合击,剑影纵横交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