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瑾漓像是被雪忍那晚的话刺激到了，又或是别的什么。次日清晨，雪忍推开门，竟在庭院中看到了一身整洁的少年。

他静坐在那方青竹亭中，身影清隽挺拔，一袭月白素衣融入晨光薄雾里，宛如一位闲云野鹤的仙人。

少年手执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摩挲着斑驳的书页，石桌上的小银炉正煨着清茶，氤氲的白汽袅袅升腾，裹挟着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与庭院中草木的清香交织，沁人心脾。

雪忍先是一阵诧异，随即涌上缕缕欣慰。她本以为还需耗费漫长时日，才能让这拒人千里之外的小魔王放下戒备，不想竟如此顺遂。

可惜，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一日。凤瑾漓慢悠悠地啜着茶，淡淡道：“我每日辰时起身，戌时用早膳、酉时用晚膳，中午不用膳要小憩，错一分一毫都不行。”

雪忍：“……”无言以对。

晚上，她备妥了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珍肴，他却只冷眼瞧着，一筷子未沾，最后丢给雪忍一句，“既然今日早膳不准时，那晚膳我也不用。”便起身回屋了。

雪忍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第二日。雪忍早早按照他的时辰又备好膳食，他却神情懒散地扫了一眼，指尖点着盘子，一个接一个：“这个菜太咸了，那个汤凉了，这道过于干涩还有辣椒，我不喜欢。”

雪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将所有菜肴尽数收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这般挑三拣四，便索性别吃了。”

可她还未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少年清冷淡漠的轻哼，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与嘲弄：“还说什么会对我好，小神明也如此虚伪，谎话连篇。”

……

雪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他无声对峙。晨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眼尾的血痣似染了霜，那份故作出来的厌世模样，让她心火直冲天灵盖。

最终，晚饭桌上摆满了完全按照凤瑾漓心意烹制的菜品。

“你不吃吗？”他抬眸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雪忍瞥了他一眼，放下最后一道菜，“我是神，无需五谷杂粮饱腹。”

凤瑾漓当即又换上一副被人抛弃的落寞神情，眼帘低垂，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轻飘飘道：“连陪我用膳都不愿意，还说这里是家，呵。”

雪忍：“……”

她真是被气笑了。什么魔王放下戒备，什么重拾生的希望，全都是她的天真妄想。

这小魔王分明是破罐子破摔，恶劣地变着花样试探她的底线，比三岁无理取闹的孩童还要胜上三分。

她忽然想起早年在人间修行时，曾遇见过一户人家。家中老太太久病卧床，子女皆嫌她累赘，平日里对她冷言冷语，饮食起居也敷衍了事。

久而久之，那老太太被逼得性情大变，要么疯言疯语，要么缄默不语，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后来她的小女儿心生愧疚，想要弥补，每日陪她散心说话，可老太太却一口咬定她不安好心，兴致来了便捉弄一番，烦躁时任凭喊破喉咙也不回应。

雪忍暗自安慰自己：相比那性子阴晴不定、疯疯癫癫的老太太而已，这小魔王还算乖的了，就当他是个缺爱又执拗的孩子，何必与他较真。

梳理好心绪，雪忍裙摆一提，侧坐在石凳上，“我陪着你，行了吧？”

凤瑾漓眸子微闪，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定定凝视了她一会儿，那双漆黑眸子里的情绪复杂难辨，随即低下头，终于安静地拿起筷子用膳。

雪忍没再注意他，仰望着漫天星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倘若她未曾沾染这场因果，遇见如小魔王一般死气沉沉的生命，她还会这般耐心退让吗？

没有答案。

她对这小魔王，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疼惜与放纵，就像对神印那般，总是会下意识地包容。

这是她修行圆满以来，头一次对一个生命产生如此强烈的特殊情感。带他在身边修行，似乎并非难以接受之事；可若是换做旁人……

她试想一番，倒还真不一定有这般耐心。

雪忍觉得，或许是她从未遇见过如此沧桑，老气横秋之人，非要给自己找了个挑战。

第三日。魔王将吹毛求疵的方向转移到了庭院中的生灵身上。

青竹亭内，他放下手中的经卷，目光凉凉地锁定在不远处悠然踱步、仰天长鸣的大白仙鹤身上，皱眉道：“让它闭嘴！每日啼鸣不休，是想当报晓的公鸡吗？”

正要偷袭大白仙鹤的神印一听这话，“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紫色流苏穗子绷得笔直，“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凤瑾漓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泛起一道刺目的红痕。凤瑾漓眸子瞬间幽寒起来，像是十二月的寒霜，几乎要将神印凌迟。

神印也不甘示弱，甩着流苏穗子，笛身发出愤怒的嗡鸣，一副“能让你待在这个家里已是天大的恩德，莫要蹬鼻子上脸，挑战我的地位！”的模样。

凤瑾漓读懂了它的意思，轻哼一声，目光转向闻声而来的雪忍，依旧是那副嘲弄的神态。

神印也立即找雪忍诉苦，流苏穗子左摇右晃，委屈巴巴地蹭着她的脸颊，说什么，主人有了外来的小魔王混混，就不爱它了，任由这魔头欺负它！

雪忍被他们吵得头疼，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抚养两个淘气异常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你们两个自己吵吧。”她挥了挥手，懒得理会眼前大眼瞪小眼的一人一笛，转身步入书房，紧闭屋门。

不知是凤瑾漓终于发现雪忍对他并无半分恶意，还是他对找茬的事感到了疲倦，渐渐地，他竟然安静下来。

每日或在亭中读书品茗，或在庭院中缓步徘徊，一副心无旁骛、不问世事的悠闲公子模样。

雪忍这几日要去人间查看文明情况，为后世佛法弘扬铺路，便与凤瑾漓商议让他自己打理饮食，他竟也一一应允了。

少年这般突如其来的安分守己、善解人意，反倒让雪忍有些不习惯了，她准备的条条理由说辞也没用上。但她可不会去主动刨根问底。

雪忍不在紫鹤云阁时，神印与凤瑾漓的“战争”不断，或者说就从未停歇过。

神印每日不是将凤瑾漓手中的经书卷跑，便是将他沏好的清茶一扫而空，偶尔还会伙同大白仙鹤一起捉弄他。

大白仙鹤不乐意了，被神印追着赶，非要拉它 “结盟”，颇有不死不休的韧劲儿。

无奈之下，它只能悻悻然来到凤瑾漓身边，可还未等它发力，便被少年一手按住鹤头，打了个转，不仅让它晕头转向，还掉了几根洁白的羽毛。

白鹤憋着一肚子气，却不敢吭声。它实在想不通，上觉为何要带回来这么一个危险的魔头，更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遇上这两个混世祖宗。

打不过凤瑾漓，它便索性倒戈，劝神印莫要胡闹，或是直接展翅飞走，不参合他们两个的是非对错。

于是乎，神印又开始追着大白仙鹤满院子跑。

这样嬉闹的场景成了紫鹤云阁的日常。

雪忍从人间回来便瞧见这一幕，一个两个三个都齐刷刷朝她望来，除了那冷漠的少年，其余两个快吵翻了天。

……

雪忍习以为常、不闻不问，快步回到屋内，只将窗户一关，便隔绝了所有喧嚣。

一日夜晚，凤瑾漓忽然敲响了雪忍的房门。

“有事？”雪忍开门，见他站在门外，神色依旧冷漠。

凤瑾漓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袖口，理直气壮道：“破了。”

雪忍低头看去，那袖子上的裂口被划得整整齐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认为破坏的。她眉头抽搐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怒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行！”

她抬手便要施法修补，凤瑾漓却迅速捂住破口，用冷漠无情的语气，说着委屈不已的话：“你对我的好，便如此没有诚意吗？”

什么叫得寸进尺？这便是。

雪忍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非要给自己带回这么一个麻烦！她索性直言相问：“那你想如何？”

月光下，少年的面色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紧绷，有两分别扭，道：“要手缝。”

许久，雪忍轻叹一声。

罢了，带他回紫鹤云阁是自己的选择，如今沾染了因果，她又能怎么办？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随手变出针线，在案旁坐下，示意他伸出手。

凤瑾漓坐在一侧，目光不自然而然地落在雪忍头顶的发旋上，喉咙滚动。随即，他的视线顺着她乌黑的秀发下移，定格在她专注缝补的容颜上。

烛光摇曳，映得她眉眼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温柔动人。他的呼吸不由得放轻放缓。

“好了。”

凤瑾漓浑身一僵，立即错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

雪忍收起针线，见他还坐着不走，无奈道：“又怎么了？”

凤瑾漓低头盯着袖子上那如蜈蚣爬行般歪歪扭扭的针脚，淡淡吐出一个字：“丑。”

雪忍舌尖抵着后槽牙，指着门口，语气不善：“出去！”

凤瑾漓见她不是开玩笑，识相地没有再找事，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气鼓鼓的神明并未察觉，少年转身离去时，脚步是虚浮的，是落荒而逃的。

昔日静谧安然的紫鹤云阁，如今虽吵吵闹闹，却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光阴便在这般鸡飞狗跳的日常中，一天天无声流逝。

这日，凤瑾漓不知又做了什么，惹得神印大发雷霆，它那流苏穗子都晃出了残影，笛身发出阵阵嗡鸣。

看得出来，被气得不轻。

奈何凤瑾漓只是淡淡瞥了它一眼，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它堵得无话可 “说”：“说人话。”

“啪！”神印气不过，抽了他一下便要跑。

可凤瑾漓早有预料，伸手扯住它的流苏穗子，不肯松手。神印急得原地打转，牟足劲扯拽着穗子，却还是难以脱身。

雪忍出门望着这一幕，心里惆怅，她又想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