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做赌注的雪忍上觉，对灵宝道君的“买卖”毫不知情。这段时日，她一半光阴耗在师尊交付的佛经注解上，一半埋首于紫鹤云阁堆积的事务中。

上界觉者自有逍遥天地，吃喝玩乐无所拘束；神界诸神虽忙，却也有忙里偷闲时。当然，司命除外。

而雪忍虽说要掌管人间佛法传扬诸事，应对凡尘种种因果纠葛，但也算得上清闲。

不过有一桩颇耗时费力，便是注解佛法经文、整理三界卷宗。那些典籍经文浩如烟海，不仅牵扯范围宽广，且字句晦涩，需逐一揣摩，琐碎得磨人心性。

凤瑾漓的身体在她悉心调理下好了大半，脸色褪去了濒死的惨白，添了几分血色，可性子依旧冷硬如冰。

每日膳食、汤药，他总冷着一张脸，仿佛吃下去的不是滋补圣品，而是穿肠毒药。自始至终，从不肯多说过一句话。

若非雪忍知晓这小魔王本就孤僻乖戾，险些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单是让他好好吃饭养身体这一件事，便让雪忍觉得比渡化十个顽劣凡人还要棘手。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递到凤瑾漓面前，语气平静无波：“你吃不吃？”

少年靠在床头，无悲无喜，闻言便冷漠地别过脸，侧脸线条清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结果可想而知。

雪忍叹了口气，法力轻动，便禁锢住他的四肢。她捏开他的嘴，将汤药缓缓灌了下去，动作轻柔，却强势不容抗拒。

凤瑾漓只能干瞪眼，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哀怨与恼怒，偏偏动弹不得，活像被神印按住脖颈欺负、倔强的大白仙鹤。

雪忍权当没看见他眼底的控诉，收拾好药碗，心里暗自盘算：这小魔王防备心太重，若不能打开他的心房，如何带他修行，化解这场因果？

神印似乎察觉到自家主人时常对着这负神面色凝重、似有心事，也收敛了往日的顽劣，不再整日缠着大白仙鹤打闹，反倒寸步不离地粘着雪忍，逗她开心。

一神一魔，无声对峙了大半个月。

这日清晨，雪忍给凤瑾漓搭脉，脉象平稳有力，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收回手，看向始终望着窗外云海的少年，道：“紫鹤云阁的时间与人间相同，此时正值盛夏，蝉鸣阵阵、绿树阴茂，你可要出去走走？”

知道自己若不回应，大概率又会被她捏脸 “教训”，凤瑾漓头也没回，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雪忍对他的拒绝视而不见，仿佛只是象征性问他一句。

“好，那现在就出去。”她说着，伸手便来扶他。

凤瑾漓猛地转过头，用力按住她的手，抬眸，与她无声对峙。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位神明对付无理取闹孩子的耐心与手段。

下一秒，雪忍便施法，流光一闪，二人已稳稳站在庭院之中。

她随手变出一件银狐皮大衣，披在他肩上，遮住了他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

紫鹤云阁虽与人间时令一致，却常年清凉，她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不想因为一场风寒就前功尽弃。

凤瑾漓立在原地，恰好与远处展翅欲鸣的大白仙鹤对上了视线。

大白仙鹤：“……”

凤瑾漓：“……”

四目相对，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大白仙鹤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鸣叫声给咽了回去，扑棱了一下翅膀，强装镇定，垂首整理自己的羽毛。

“你！”凤瑾漓转过身面对她，似是想骂她，可他久不与人言语，此刻满腔怒火堵在喉咙口，半晌反倒把自己气得哽住。

苍白的脸颊在这一瞬间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微醺的猫儿，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慑力。

雪忍认真给他系好风衣的系带，语调十分随意：“你不是一心求死吗？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要懂得悉听尊便，嗯？”说到最后一个字，她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泛红的脸颊。

肌肤上的温热细腻转瞬即逝，像是有电流划过，凤瑾漓恹离的瞳孔很明显地缩了一下。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极了。

回过神来，他立刻恼羞地瞪向“罪魁祸首”，可半晌过去，耳根都红成了熟透的果子，他也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猛地扭过头去不让她触碰，活像是被人调戏了的小媳妇，宁死不屈。

雪忍被他这副贞洁模样给气笑了，好像自己多稀罕碰他似的！

“嗡——”

神印不知何时丢弃了大白仙鹤，飞了过来。

它绕着凤瑾漓转了两圈，紫色的流苏穗子快速晃动，对着雪忍 “哼哼唧唧”，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嫌弃。

凤瑾漓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分明是她的法器，可为何自己却能听懂它的意思？

待听清神印那满是鄙夷的“心声”，他的脸色登时就黑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庭院里的花草冻伤。

雪忍轻轻弹了弹神印的笛身，安抚道：“好了，不许欺负他。”

她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凤瑾漓，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正是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么一心求死的负神，所以才要留着。”

神印听出自家主人语气里的认真，流苏穗子弯成半月形，“盯”着凤瑾漓，像是想用眼神将这个“入侵者”驱赶走。

瞧着少年因憋屈而鲜活的神色，雪忍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她也不理会神印和少年的战争，转身步入书房，继续去注解那卷尚未完成的佛经。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倾泻在紫鹤云阁的庭院里。

雪忍端着做好的药膳来到凤瑾漓的房间，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奇怪，这小魔王去哪了？”她将托盘放在矮几，出门在庭院里找了一圈。

就在这时，神印不知从何处着急忙慌地飞了过来，紫色流苏穗子都甩出了残影，笛身发出急促的嗡鸣。

雪忍耐心听完它的意思，淡淡道：“我早知道他是魔王之子。”

那个闪着微芒的残影骤然僵住，笛身轻轻颤抖，似是不可置信。

院中景致幽静，古朴的楼阁宛如寺院般肃穆，荷花池里的荷叶随风摇曳，星灯微暗，洒下斑驳的光影。

“神印，”雪忍仰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嗓音悠远空澈，“我们不能因他被冠上‘魔王’之名，就对他赶尽杀绝。这世间，没有谁生来便愿意做恶人。”

神印的流苏穗子缓缓垂下，与平时的顽劣判若两人，认真思考片刻后，它轻轻蹭了蹭雪忍的脸颊，流苏穗子温顺地晃动着。

说什么“主人说什么，它便听什么”。

雪忍对它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真是又宠溺又无奈。

这样温馨的场景，落入走廊阴影里那个不知看了多久的少年眼中，只剩下满目的薄凉与嘲弄。

神印率先发现了凤瑾漓，它扭着头看看雪忍，又看看那个被阴影遮蔽面容的魔头。

气氛不对！

它笛身一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倾泄，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身着淡青色貂绒披风，略低着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扇形的阴影，眼尾血痣莹莹，在月色下，愈发映衬出那份干净无辜与柔弱破碎。

可这般温润如玉的病美君子，此刻周身气息却幽深阴翳，仿佛是从身后墨夜之中破牢而出的杀神。

庭院深深，寂静无声。

许久，雪忍轻叹一声，朝着他的方向走去，问道：“方才去哪了？”

眼前的少年身形未动，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雪忍也不在意，又道：“先进屋吧，把参汤喝了。”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少年猛地攥住。他力道极大，雪忍感觉那处的骨头都在发响，紧接着，一股蛮力袭来，将她稳稳压在廊柱上。

雪忍眉间瞬间便染上凛冽寒意，下意识便要催动法力反击。

可抬眸对上少年泛红的眼眶，那双惯常嘲弄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愤怒、绝望与不甘，如狂风暴雨般翻涌着，还有深藏有一丝脆弱，她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

凤瑾漓怒目圆睁，目光阴冷，下颚骨棱角暴突，颈侧青筋隐隐跳动，声音粗粝急促，几乎是从牙缝里压抑低吼出来的：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性命？血肉？皮囊？还是想扒皮抽骨、挖心取肝？又或是想用你那所谓的‘善’来感化我、操控我，让我成为你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