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忍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的佛经,轻声问道:“今日为何会开坛讲法?”往年的法会,皆是定在三月十七,从未有过提前的先例,此番却是为何?
莲荷道:“上觉有所不知,元始天尊日前遣人传话,请师尊于神界庆天大典之后,前往玉清圣境讲法论道。是以师尊便将今年的法会,提前了时日。”
雪忍了然。
法会正在进行,自然是不能打断的。她对着莲荷示意,让他先去忙自己的事,而后便敛了周身的佛光,静立于殿外,耐心等候。
少时,法会结束。
高台之下的众生,依次起身,对着金刚光明法佛恭敬地行礼,而后才退去。待到殿内的人皆散去,雪忍才缓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她走到菩提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师尊。”
金刚光明法佛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慈悲温和,道:“起来吧,此番清理各层空间,可还顺利?”
每逢宇宙大爆炸,各层空间都会有残存的妖魔鬼怪,他们按照旧的法则行事、蛊惑生灵误入歧路,扰乱三界秩序。
这些妖邪皆是存活了万年的老怪物,法力高深,神通广大,与神界的神君相较,也是不遑多让。神界的神君仙官们,对此向来束手无策。
别无他法之下,天帝只得遣人前往上界,恳请觉者们出手相助。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是清理些残妖余孽;说小也不小,三十三层天,每一层天里,都有千万个小世界,若是觉者的威德不足,怕是难以将那些妖邪尽数降服,反而会惹出更大的祸端。
觉者们商榷再三,最终,这桩差事,便落在了雪忍身上。
雪忍起身,垂手立于一旁,将此行的种种,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回师尊,一切无恙,只是……弟子在最后一层空间,遇见了一个特殊的生命体。”
金刚光明法佛的眉峰一动:“且说来听听。”
“那人名唤凤瑾漓,是个少年。”雪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困惑,“大摄魂术法于他毫无作用,更奇怪的是,以弟子的果位,竟看不清他的命运轨迹。弟子猜测,他的过往经历,可能是被其他觉者以大神通封锁住了,不敢擅自处理,特来向师尊请示。”
大摄魂术法便是雪忍每次清理空间所用的术法神通,上可杀神,下可灭邪,威力无穷。而此次清理到最后一层空间,雪忍没有如以往一般遇见众多的邪魔妖怪,只有那少年一人。
天生至阴之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极易招惹阴邪,却也有着无上的潜力。
可雪忍真正感到奇怪的,却是他的命数。
她乃上界觉者,功德圆满,威德通天,三界众生的命运轨迹,在她眼中皆是清晰可见。
唯独此次遇见的这个少年,他的过往与未来,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混沌不清,一片空白。
除了有比她果位更高、威德更强的觉者,为他施下了封印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其他的理由。
上界的觉者,身上多一个卍字符,便意味着高一个层次,威德与神通,亦是天差地别。低层次的觉者,绝无可能越过层次,窥探到被高层次觉者封印的秘密。
正因不知这少年背后的缘由,雪忍才不敢贸然将他诛杀,只能将他带了回来。
蒲团之上,金刚光明法佛沉默了半晌,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雪忍,你得道几载了?”
雪忍微一怔,仔细思索了片刻,才如实回道:“弟子自跟随师尊修行,便一心向佛,不问岁月,于时间二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弟子刚跳出三界之时,距前大魔王消亡,已过去了五千万年。”
金刚光明法佛闻言,慈悲的双眸里忽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哀伤,他轻轻叹了口气,怅惘道:“原来……已是五千万年了。”
空旷的大殿里,檀香袅袅。
这声叹息落地无音,却在雪忍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她困惑道:“师尊,可是弟子此番,有什么处理不周之处?”
金刚光明法佛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平淡地说道:“既已将他带了回来,你便自己衡量着处理吧。”
说罢,他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莲荷。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捧着手中的佛经走到雪忍面前,将经书递了过去。
金刚光明法佛道:“这卷《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残卷,你将它带回紫鹤云阁,仔细批注整理,一月之后,再带来给我。”
雪忍见师尊不欲再多言,心知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便也不再追问。她恭敬地接过佛经,对着金刚光明法佛躬身行礼,而后便缓步出了大殿。
大殿里,金刚光明法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忽而流泻出淡淡的悲悯。
莲荷注意到上佛这般模样,上前忧心忡忡地问道:“上佛,您怎么了?”
金刚光明法佛沉默片刻,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莲荷,若有朝一日,让你杀一人,而救三界众生,你会如何选择?”
莲荷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杀一人,救众生。
这……
他思索了半晌,面露惭愧之色:“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抉择。”
金刚光明法佛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空荡,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道:“那你说,雪忍会怎么选?”
莲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无比肯定道:“依雪忍上觉的性子,定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人的!”
上觉慈悲,心怀众生,纵使是十恶不赦的妖魔,她也会想着渡化,而非诛杀。一人与众生,在上觉眼里并无轻重缓急之分。
金刚光明法佛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阖上了眼眸,没再说话。
莲荷见状,恭敬退了出去。
*
雪忍出了上界,踏着云海,一路往紫鹤云阁而去。
师尊方才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她想了很多的可能,还是想不透其中的深意。
罢了。万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纵使她此刻想破脑袋,也是无济于事,不如顺其自然,慢慢查探便是。
她心念一动,脚下的祥云忽然转了个方向。
云阙境殿内,灵宝道君正在打理他那些宝贝花草,听闻门外传来仙官的通报,说是雪忍上觉来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玉壶,快步迎了出去。
见雪忍正立于殿外的海棠树下,他笑着打趣道:“稀客稀客!上觉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怎的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寒舍做客?”
他们二人早年于落伽莲华会上,曾有过一面之缘。
起初,灵宝道君对这位金刚光明法佛唯一的弟子十分好奇,以为会是何等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可一番交谈下来,却出奇相和。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忘年之交了。
一边说着,两人步入殿内。
沏了茶,雪忍直言不讳道:“我此番前来,是想找你拿点东西。”
灵宝道君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住了。
想起万年前,当时,她说要救一只受伤的白鹤,不去找药王取药,反倒跑到他的云阙境殿,将他的九叶星纹兰,摘了个精光。
那九叶星纹兰,千年才开一朵花,三万年才堪堪长了九片叶子,乃是世间罕见的疗伤圣品,就这么被她祸祸了个干净。气得他足足三个月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你这次又想要什么啊?”他霎时换了副神情,警惕又无奈道,“那九叶星纹兰早就没了,连根都不剩!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宝贝不少,你要什么,尽可以去找他要,就别再来打我这儿的主意了!”
雪忍干笑两声,试图商量道:“放心,我此番不是来要九叶星纹兰的,只要……一片叶子就好。”
“一片叶儿也没有!”灵宝道君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儿连根草都没有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雪忍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当真没有?”
灵宝道君语气越发坚定道:“没有就是没有!”
“好。”雪忍见状,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而后净手一挥,掌心之中,便多了一个色泽如星辰般璀璨的果子,约莫半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月星果?!”灵宝道君瞧着她掌心的果子,眼睛都直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月星果乃神果,三千万年只结三个果子,比九叶星纹兰还要希贵,他耗费了不少心血,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
雪忍将果子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呢喃的语气带着几分赞叹,道:“原来传说中的月星果,竟是这般精致玲珑。”
她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神果,道:“既然叶子没有,那用果子代替也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不要许多,就要这一个,还给你留了两个呢。”
灵宝道君嘴角抽搐,“……听你这意思,合着我还应该谢谢你的手下留情了?”
雪忍将月星果揣进了袖中,干笑道:“那倒也不至于。”
……
灵宝道君气得胡子都要抖起来了,片刻,心痛不已道:“你说你,每次找我就没好事。这次又是要救哪只鹤啊?还是哪棵树啊?”
雪忍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认真了些许:“是一个神,一个……很奇怪的神。”
“很奇怪的神?”灵宝道君疑惑道,“怎么不去找司命问问来历?”
雪忍瞥他一眼。灵宝道君这才想起来每次宇宙大爆炸,众生混乱,估计司命那里还没有记载。
他目光哀怨,语气幽幽,“我们的雪忍上觉,是何等的神通,能生死人肉白骨,威德通天,无所不能。如何救人,还要来找我讨宝贝?”
雪忍也十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时常在神界办事,但归根到底,终究是上界的觉者,怎可随意插手神仙的因果?”
宇宙法则,讲究的是因果循环,有得必有失,生老病死,皆是定数,无人能擅自更改。
当年救那只白鹤,乃是白鹤的自身因果微小,她将其留在身边,悉心照料,问题不大。可那少年,天生至阴之体,命数被封印,所背负的因果定然极大。
若她贸然出手,以大神通完全治愈他的伤势,让他免去所有的痛楚。那么,本该他承受的因果,便会尽数转移到她的身上。
这便如同人间生生世世,因果轮回一样。在神界,一旦惹上他人的因果,除非凤瑾漓未来能得道圆满,摆脱六道轮回,了却所有的因果。
否则,她便要与他的命运一直绑在一起,不死不休。
当然,还有第二种选择,那便是她代替他,消除因他而造成的一切罪业。可这需要极大的威德与功德,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散,万劫不复。
可修行至圆满,谈何容易?
便是那些被觉者们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修行的弟子,千百年来,也没几个能真正办到的,反倒连累自身的果位,一降再降。
灵宝道君听完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气了,“所以,你就逮着我的宝贝不放?!!”
雪忍自知理亏,便垂首敛眸,端起案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来,不看他,也不说话。
灵宝道君瞧着她这副模样,气得心口发疼,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和她打一架?他哪能打得过她啊?
他气极、疼极,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妥协地说道:“要月星果也可以,但是,你得来参加神界的庆天大典。”
雪忍不由得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神界的庆天大典,无非就是诸神齐聚一堂,歌功颂德,乐舞清歌,实在是无聊得很,远不如在紫鹤云阁里打坐修行来得自在。
“你不喜欢?”灵宝道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我还舍不得我的神果呢!你把果子给我留下!”
他见雪忍的面色有些动摇,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循循善诱道:“你是不知道啊,神界的诸位仙君,对你可是好奇得紧呢,日日都在月老树下祈愿,盼着能一睹你的真容。月老都快被他们烦死了,他都几亿万岁的人了,还要为这些小事操心,你就当是体恤体恤他,去露个面,也好让他清静清静。”
雪忍一眼明了:“说吧,你收了月老什么好处?”
灵宝道君面色尴尬:“也……也没什么。”就不过是以若水岸边的地脉血珀为注,打了个赌而已。
他轻咳一声,用着最弱的语气,说着最威胁人的话:“总而言之,你若是不来参加庆天大典,就把月星果给我留下。”总不能让他两头亏。
雪忍目视前方,转着茶杯,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给我留两个位置。”说罢,她便起身要走。
灵宝道君奇怪:“你还要带谁来?”随即反应过来,惊喜不已,“你答应要来了?”
前面的人挥挥手,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