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话本里的三十三重天,是笔尖蘸了霞光都描摹不尽的仙境。
那里该是楼宇连绵、巍峨凌云、祥和安宁、神秘莫测……隐着诸天神佛的秘辛。更该是光辉灿烂,日月星辰不过是神仙屋前的灯盏,随手便可摘来把玩。
总而言之,那是凡夫俗子踮脚遥望的超凡之地,是跳出三界五行的云霄神界。
而居于神界的神明,自然该是出尘飘逸,白衣胜雪,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弹指间便能定三界乾坤。更该是随心所欲,不用像凡间俗人那般,为几两碎银、五斗米菜折腰。
世间万物,只要心念一动,便应有尽有。
事实上,每一个历经千难万险飞升上来的新神,初登南天门时,心头揣着的,都是这样的念头。
可这份不切实际的偏见,往往会在初见天帝的那一刻,便被一记当头棒喝敲得粉碎,随之而来的,是血淋淋的、与想象截然不同的真相。
神界天规,繁杂得能压垮九重云端的殿宇,一条律令摞着一条律令,细枝末节到连神仙晨起该梳什么发髻、上朝该踏几朵祥云都有明文规定。
而神界的事务,更是劳碌得能让新神当场悔了飞升的心思,案牍堆积如山,让他们看不透尽头。
从三界众生的生老病死,到神域一草一木的荣枯,桩桩件件都要经手,比起人间的寒窗苦读、官场沉浮,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胜一筹。
初来乍到的小仙官们,头三日还能强撑着仙气飘飘的模样,后面便个个苦叫连连,背地里偷偷抹泪。
他们原以为,跳出轮回,结束了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往后便能高枕无忧,逍遥自在。却不想,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偏生还没个盼头。
往上看,是上界觉者的净土,那里的菩萨佛陀,威德通天,佛光普照,他们这些刚飞升的小仙,连给觉者们端茶倒水、提鞋铺毯的资格都够不上。
往下瞧,是地界幽冥,十八层地狱恶鬼哭嚎,血河滚滚,刀山火海,无异于人间炼狱,是连恶鬼都不愿踏足的苦大仇深之地。
当然,还有一条路可选——便是废去一身苦修得来的法力,剔仙骨,散仙元,再坠回凡间,重入轮回。
可这条路,却无一人愿意走。
他们中,有人在凡间历了百八十世的劫,尝遍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有人在仙山苦修千年,熬过了天雷淬体、心魔反噬,九死一生才换来飞升的机缘。
支撑着他们一路走下来的,从来都是 “成神成仙,便可柳暗花明”的信念。
如今,仙位是得了,纵使没了想象中的逍遥自在,可光是为了那些熬过的苦楚、受过的劫难,也得咬紧牙关,装也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想着先坚持须臾,熬过这段日子再说。
谁曾想,这一坚持,须臾的时光如指间沙般溜走,劳碌奔波,也日渐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神界的日子,大多是枯燥乏味的,千年如一日,万年如一瞬。
可也有掀起滔天波澜之时,那便是每逢宇宙重塑、法则新开之际。那时候,整个神界都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各域神君仙官,忙得脚不沾地。
楼阁屋宇要重新修缮,神域各界的疆域要重新划分,空缺的神官要选拔,失职的仙吏要贬谪,升降赏罚,半点都容不得差错。
三界的旧秩序要废除,新法则要定制;佛法经文要更新替换,剔除陈旧的谶语,增补新生的道义。
更要紧的是三界众生名录的整理,生死轮回,因果报应,都要一一勘定,绝不可有半分错漏。
每每此时,在神界的云海间、殿宇外行走所见的神明,皆是一道流光残影,步履匆匆,衣袂翻飞,连一个驻足停留、露出完整面貌的都寻不到。
不过,这般兵荒马乱的时刻,却也有能引得众神暂且放下手头事务,津津乐道的事情,总结下来,无外乎三件。
第一件,便是众神都挂心的众生名录。
天帝早已降下法旨,要在三月之内,完成神界重塑、秩序整顿的所有事宜。
这便意味着,司命星君要在短短三月里,翻阅遍三界所有的众生名录,还要一一勘定,确保无半分纰漏。
司命星君的本事,众神早有耳闻。
传闻他有一双通神的手,指尖微动间,便能唤出千只彩蝶,蝶翼振颤,便化作千万道流光,卷着厚厚的命谱翻飞,瞬息之间,便能阅尽千人生平。
被诸神称作 “千蝶幻影”,不仅速度奇快,更兼彩蝶翩跹,流光溢彩,端的是美妙绝伦,堪称神界一绝。
只是每到此番,就连司命星君的这般神通,都要被逼得焦头烂额了。
第二件,便是众神心照不宣地哄骗新来的仙官,寻些逗趣的由头,聊以慰藉这劳碌时光里的烦闷。
正如此刻,神崋大殿前,便聚着这么一群等候天帝传召的神仙。三三两两的仙官,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人群之中,泾渭分明。
有此次宇宙杀劫里幸存下来的老神仙,一个个面色淡然,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从容不迫,像是拉磨多年的老驴,早已摸清了神界的门道。
也有刚飞升不久的小仙,一个个神采飞扬,眼眸里满是朝气蓬勃的希冀,穿着簇新的仙袍,连衣角的褶皱都要仔细抚平,生怕失了礼数。
忽地,一道银色的光影如惊鸿般掠过云端,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模样。
人群里,一个穿着霞色仙袍的年轻仙君眼前一亮,连忙扬声喊道:“司命星君留步!此番神界庆天大典,你可要……一同前往?”
这喊话的,是新升的降霞仙君。
他初来乍到,便听闻神界众生的功德记载、入世历劫,全是司命星君一手安排。
而且,司命星君更是常与上界觉者打交道,若是能与他攀上些交情,往后在神界的路,定能好走许多。
是以,他才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上前搭话,只想混个脸熟。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道银色光影便如轻烟般散去,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降霞仙君的声音,随着司命星君消失的方向渐渐弱了下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喃喃自语:“司命星君……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一旁,身着青衫的聆风元君望着司命消失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戏谑。
行色匆匆?
司命何止是行色匆匆,他怕是连分出一个分身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你初来神界,有所不知。”聆风元君慢悠悠地开口,幸灾乐祸道:“每逢法则新开,司命星君便如那三头六臂的巨兽传说一般,一日可行万里路,一时可翻万卷书,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将自己劈成八瓣来用。”
“可不是嘛!”站在一旁的玉虚引渡使者也附和着,他语气听着满是同情,可神情却不然,“三界亿万众生,生死祸福,系在司命一张命谱之上。他如今,还要下地府,与十殿阎罗对勘生死簿,一一修正此番宇宙重塑后,三界生死亡魂的数量。这般光景,怕是连眨眼的功夫都腾不出来喽。”
这话听得降霞仙君莫名惊诧,只觉得有些夸张。
他不解地问道:“司命星君身负重任,如此忙碌,为何不找上界觉者帮忙?众生名录的来龙去脉,上界觉者应当最是清楚才对啊。”
这话原不过是他随口一问,却不料,引来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压迫,看得降霞仙君心里发毛。
他缩了缩脖子,茫然又无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位仙长……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聆风元君闻言,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双手抱胸,半晌没吱声。
还是玉虚引渡使者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这,上界的诸位觉者,向来不问尘俗事,从不插手神界的任何事务。纵使偶尔有差事要唤司命去办,也是以功德相抵,清清白白,不沾染半点因果。”
降霞仙君这才恍然,心里瞬间生出几分同情来:“如此说来,司命星君当真是太辛苦了。”
他先前还以为,神明皆是悠闲安逸,无忧无虑,却不想,竟也和人间的凡夫俗子一般,要为了事务操劳奔波。
想着想着,他仿佛预见了自己未来在神界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模样,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惶恐道:“难道……神界的事务,皆是如此繁重吗?”
“非也非也。”玉虚引渡使者闻言,立即矢口否认,语气真诚得不容置疑,“只是自从前大魔王伏诛之后,司命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也不敢将命谱假手旁人。是以这三个月,才会这般忙碌。你且放心,神界其他各司各处,还是清闲得很的呐。”
降霞仙君眨了眨眼,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那还有假!”玉虚引渡使者不带丝毫犹豫地诓骗着这个单纯无知的新手。
聆风元君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清闲?
怕是哄鬼呢!
就连昔日神界最清闲的月老,前些日子都巴巴地给天帝递了奏本,字里行间,明里暗里地暗示,想要多拨几个仙君过去帮他处理事务。
虽然月老主姻缘,三界痴男怨女也少了,他那月老红线也早就沾满了灰尘,可他还是忙得晕头转向。
理由很简单,神仙们一个个找他祈愿祝祷的越来越多了。但天帝只阅姻缘谱,便将奏本驳了回去。他才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呢。
而神界其它各司各处就更别提了,哪里有什么清闲可言?
只不过,看破不说破,聆风元君就装作没听见。
降霞仙君被蒙在鼓里,兀自感慨了半晌。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二人,压低了声音,道:“二位仙长,我前些日子听别的小仙说,司命星君和上界的某位觉者,关系甚是要好?”
“关系甚好?”聆风元君眉头一挑,告诫他道,“神界风言风语多如牛毛,你休要听那些小仙胡言乱语,免得惹祸上身。”
降霞仙君却不死心,追问道:“那究竟是哪位上觉?”
“能被称作‘上觉’的,三界、以至上界,只有一人。”玉虚引渡使者闻言,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比向往、无比恭敬的神情,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上觉,“乃是正乐官佛,雪忍上觉是也。”
雪忍上觉的名号,在三界之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传闻,她是未来佛下世度人之后,五千万年来,第一位仅用一生一世,便得道圆满的大菩萨。
要知道,修行至得果位圆满是何其不易,多少人几生几世都还在六道轮回中挣扎,更遑论用一生一世。
上觉的威德,正极、鸿极,足以震慑三界六道。
她翻手之间,便能令天地震颤,山河变色。纵使是枯骨累累的荒原,经她拂袖,便能生出万千生机;纵使是魂飞魄散的亡魂,经她点化,便能白骨生肉,重入轮回。
凡她所经之处,祥云缭绕,遍地金莲盛放。
凡她所触之书,皆会被佛法护持,生出莹莹佛光。凡人若是有幸翻阅,便能百病全消,灾厄尽除,甚至能改天换命,扭转乾坤;神仙若是有缘得见,便能瞬间参悟无上法理,修为大增,甚者,可一步登天,直接飞升上界。
便是上界的诸位觉者,也对她格外偏宠,视若珍宝。金刚光明法佛更是只收了上觉一人为徒,爱护备至,宠溺至极。
而这第三件能引得众神兴致勃勃的,便与这位雪忍上觉有关。
上觉身份尊贵无比,乃是天国净土的菩萨,纵使偶尔降临神界,也只居于紫鹤云阁之中。
那紫鹤云阁常年被云雾笼罩,仙气缥缈,她的行踪更是如光如电,来无影去无踪,远非神界的神仙可能窥探的。
是以,每次法则重开之后的庆天大典,便成了众神唯一有可能得见上觉真容的机会。
虽然历年来的庆天大典,雪忍上觉从未现身过,可无论哪一路神仙,对于这位传奇上觉的探知,总是源源不断,从未停歇。
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祈祷能在庆天大典上,一睹上觉的绝世风采与倾城芳容,纵使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降霞仙君听得入了迷,还想再追问些关于雪忍上觉的轶事,却见大殿之内,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小童,迈着小碎步疾步走了出来。
那小童走到三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脆生生地说道:“三位仙君,天帝传召,请随我入殿。”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连忙敛起周身的散漫仙气,整了整衣袍,跟着小童,快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
此时,在上界的广厦琉璃殿前。
一位少女倏然出现于云海之上,雪忍刚清理完三十三层天的各层空间,铲除了那些在宇宙重塑之后,侥幸残活下来的妖邪鬼怪,前来上界,向师尊复命。
走到大殿前,她脚步一顿,素手轻抬,拨开面前缭绕的云雾,朝大殿之内望去。
恢弘壮阔的琉璃大殿之中,金刚光明法佛正双腿盘膝,端坐在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菩提团上。
他身着一袭莹白的丝绸衣袍,衣袍上点缀着朵朵浅云暗纹,眉眼低垂,神色慈悲,周身佛光普照,宛如寺庙的佛陀;庄严神圣,令人不敢直视。
高台之下,菩提世界的万千众生,皆是双手合十,屏息凝神,恭敬地聆听着法佛讲经说法。
一个身着青碧色道袍的小道士,手捧着一卷古朴的佛经,正从远处走来。莲荷抬头看到殿外静立的少女,不由得一愣。
他跟随上佛修行千年,见过雪忍上觉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可每一次见到上觉,依旧会惊叹于她倾国倾城的容颜。
少女身着一袭金黄色流光溢彩的裙衣,裙裾上碎光点点,宛如将漫天星河披在了身上;身姿娉婷婀娜,却又带着几分松柏的孤傲挺拔。肌肤宛如雪山之巅绽放的雪莲,莹白剔透,不染半分尘埃;寒月般的眼眸,澄澈皎洁,蕴藏着七分的慈悲与怜悯;一双细柳青眉,如远山含黛,似有云雾在眉峰间波澜流转;一根青山玉簪绾住了如瀑的青丝,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莲荷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