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飞机转过停机坪的大弯,停在最后的一段跑道的入口时,机体却完全停滞下来。
惯性让整个机舱的人都不由自主向前扑去,惊呼和抱怨声瞬间炸开。
舱顶的灯光应景地闪烁。
贺揽山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前倾,随即稳稳靠回椅背。
广播开启,空乘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各位乘客,很抱歉,由于强对流天气正在迫近航线,飞机暂时无法起飞,请各位乘客在座位上等待,客舱与廊道对接后,请乘客收好所带行李,有序离开客舱。”
贺揽山透过舷窗看去,天边的铅云黑沉,分明是正午时候,却透不出一丝阳光。
会下雨吗?
贺揽山慢半拍地想,他忘记上辈子的今天有没有下雨了。
只记得天气确实不好,阴沉着看不见太阳。
重叠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与人们低低的抱怨声远去,客舱里只剩下贺揽山一个人。
他好整以暇地拿起扣在桌板上的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给原本安排好在邻市接应的人发去消息,让人不用等了。
贺揽山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将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正巧岌岌可危的电量跳到1%,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贺揽山还有心情对着屏幕拨了拨头发,他面上平静,心里也平静,但不知怎么,指尖总觉得有血液在随着心跳震颤嗡鸣。
一下,两下。
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自身后舱门的方向响起。
贺揽山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疾不徐,沿着空荡荡的过道,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了他这一排的过道旁。
一片阴影斜斜地笼罩下来,挡住了舷窗本就微弱的光线。
熟悉的气息,更早一步侵入他的感知。
清冽的木质调香水,混合着一丝烟草余烬,不算呛人,但也打扰到熟悉檀木气味的感官。
贺揽山偏头。
陆燃就站在那里。
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锁骨。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点,有些湿漉地搭在额前。脸色是苍白的,眼下带着倦怠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直直地看过来。
这套装束倒是眼熟,贺揽山有点走神地想,是陆燃被带走拘留前两人的最后一次约会时他穿的,只不过缺了袖扣,而穿着它的人身量也似乎也清减了些。
衣袖腰间看上去都有点落不到实处的空荡。
陆燃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没说话,也不动。
机舱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整个人显得很静,静得像块冰冷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活的,滚烫的,直勾勾的,让人没法忽视。
贺揽山回神,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惊讶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下雨了?”
陆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瞳孔深处那翻腾的暴戾与疯狂,像是被这预料之外的、毫无着力点的反应,硬生生地阻滞、搅乱了节奏。
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激烈对峙、或是贺揽山惯常会摆出的那种冷淡抗拒的姿态,全都没有出现。
只有平静,足以让他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都瞬间失去着力点的平静。
还有这句……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只是碰巧同乘一架飞机的、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预演过无数次的质问、控诉、甚至是强硬的宣告,此刻全都堵在了嘴边,找不到爆发的契机,却烧得人更加难受,舱顶的白灯照下来,让人眼前都似乎泛着惨白光晕。
陆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他没有回答贺揽山的问题,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贺揽山脸上,像是要从那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挖掘出汹涌的暗流。
良久,才从齿缝里,极慢、极低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贺揽山……” 只叫了名字,后面的话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堵在喉咙深处,只剩下压抑的震颤。
贺揽山依旧看着他,眼神清正,没有闪躲,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舷窗外阴沉的天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一如往常:
“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顿了顿,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你带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