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的“杜明玉”洗净补丁长衫，神情肃穆步入贡院。那身影，与此刻坐在茶楼角落、衣衫破旧、心灰意冷的他，渐渐重合。

放榜之日，状元及第！跨马游街！君前奏对！“此真宰相才也！”破格提拔！参与制定科举，修订律法，推行新政，成为左相，名垂青史！

一幕幕画面，如同最绚烂的华章，在光幕上展开。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经历几乎一模一样的寒门书生，在另一个时空，遇到了赏识他的明主，抓住了公平的机会，一步步登上人生的巅峰，实现了治国平天下的抱负，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茶楼里彻底沸腾了！

“状元！是状元！寒门状元！”

“左相！官至左相！文正公！谥号文正！”

“陛下知我、用我、信我、护我……虽万死不足以报其一！君臣相得，莫过于此！”

“杜明玉！杜明玉！这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若真有科举……若真有那般明主……我辈何至于此！”

激动、羡慕、向往、热血沸腾……各种情绪在茶楼里激荡。许多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仿佛那光幕中骑马游街、金殿对策的人是自己。

杜明玉却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喧哗。他死死盯着光幕，盯着那个最终定格、清癯矍铄、目光睿智平和的老年“杜明玉”画像，盯着旁边浮现的那句：“为官一任，当思何以对得起陛下知遇之恩，何以对得起天下百姓供养之粟。”

字字千钧，敲在他的心上。

原来……原来人生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原来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并非注定要埋没沟渠，在困顿中耗尽才华，最终像父亲一样，在贫病交加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原来，只要遇到对的时机，对的君主，他胸中所学，心中所愿，也可以照亮一方天地，造福万千黎民？

巨大的不真实感过后，是更巨大的冲击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火苗起初很小，被现实的冰水浸泡了太久，几乎熄灭。但此刻，却被光幕中那个辉煌的“可能”狠狠点燃，噼啪作响，越烧越旺，灼烫着他的心脏，他的血液，他的灵魂。

“杜兄？杜兄？”旁边相识的书生见他神情不对，推了推他。

杜明玉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冰凉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竟毫无察觉。

“杜兄，你……你也叫杜明玉，”那书生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天幕说的，会不会就是你？你就是未来的左相，文正公！”

这话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许多目光投来，好奇、探究、羡慕、甚至有一丝敬畏。

杜明玉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不……不可能。天下同名者众多，我……我一介寒微，岂敢与天幕所述之贤相相比？定是巧合。”

他嘴上否认，心中却翻江倒海。真的是巧合吗？那相似的出身，相同的名字，几乎重叠的经历（除了尚未发生的“状元及第”）

“怎么不可能？”另一个中年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杜老弟，你忘了？天幕第一次出现，就说了，未来之事！那九皇子……哦不，九皇女，未来就是凤临帝！她推行科举，选拔寒门！杜明玉就是第一个受益者！你叫杜明玉，你也有才学，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你的指引？”

“是啊杜兄！说不定你就是那人！”

“杜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以后当了宰相，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朋友！”

但那个辉煌的“可能”，像一颗种子，已经深深埋入他荒芜的心田。或许……或许他不必就此沉沦？或许他也可以像光幕中的那个“杜明玉”一样，再拼一次？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不负平生所学，为了那“对得起天下百姓供养之粟”的抱负？

可是……凤临帝……那位未来的明主，如今还只是被困于重华宫、前途未卜的“九皇子”。科举制，更是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他现在该怎么做？继续在这京城蹉跎，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凤临元年”？

“咦，杜兄，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那位相识的书生关切地问。

杜明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震撼。”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小弟身体有些不适，先告辞了。”

在众人或羡慕、或好奇、或鼓励的目光中，杜明玉有些踉跄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出嘈杂的茶楼。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天空。光幕已然消散，只余湛蓝的天穹和几缕浮云。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未婚妻另嫁他人的伤痛依旧在，前路的迷茫依旧在，生活的困顿依旧在。但心底那簇火苗，那名为“希望”和“可能”的火苗，正在顽强地燃烧，驱散了一些笼罩已久的阴霾。

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那是妹妹明日买米的钱。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租住的那间陋室走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坚定。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天幕预言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位“九皇子”能否真的走到那一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在失望中消沉。

路还很长，且艰难无比。

但至少，天幕让他看到了，路的那头，或许真的有光。

杜明玉的背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茶楼里的议论声却久久未息。关于“杜明玉”，关于“科举”，关于“寒门出路”的话题，在这个下午，成为了“听雨轩”乃至整个京城底层文人圈子里，最热烈、最充满想象力的谈资。

茶楼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做寻常商贩打扮的精悍汉子，默默收回了望向杜明玉离去方向的目光，转身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是啼听的人，奉命暗中寻访、保护可能对主上未来有用的人才。天幕提及“杜明玉”后，这条指令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

“杜明玉……找到了。”汉子心中默念，脚步加快，要去向隐秘的联络点传递这个消息。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因为一场跨越时空的“直播”，悄然咬合，开始向着一个既定的、却又充满变数的方向，缓缓转动。

京都的秋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