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各处,寒门士子聚居的客栈、简陋的书斋、甚至街头巷尾,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激动低语。
“杜明玉……杜明玉!这才是吾辈楷模!”
“不靠家世,不靠关系,只凭真才实学!状元及第,官至宰相!”
“凤临帝……真乃明主!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科举……若真有科举,我辈何须仰人鼻息,蹉跎岁月!”
希望的火种,被“杜明玉”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彻底点燃。许多原本对“女子称帝”心存疑虑甚至反对的寒门读书人,此刻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如果一位皇帝,无论男女,能给予他们公平上升的机会,能重用杜明玉这样的寒门英才,那她是否女子,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谁能给他们前程,谁才是真正的“明主”。
世家高门内,气氛则更加凝重。
“杜明玉……哼,寒门竖子,侥幸得势!”
“陛下若真被那妖……九皇子蛊惑,推行此制,我等世家何以立足?”
“必须阻止!绝不能让科举成真!”
但也有一些较为开明或处境不佳的小世家子弟,内心产生了动摇。如果未来真是如此,与其抗拒,不如早做准备,让自家子弟也去适应“考试”?毕竟,杜明玉的例子证明,在新帝手下,有才者确实能出头。
皇宫,御书房。
永安帝久久沉默。杜明玉的才华、遭遇、以及被重用后的作为,通过天幕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若在当下,恐怕也会被埋没。而老九……未来竟能如此识人、用人、护人。
“寒门……科举……”他低声重复。作为帝王,他深知世家坐大的弊端,也渴望有更多如杜明玉般有才干的寒士为己所用。但彻底废除察举,推行科举,牵涉太广,阻力太大。老九未来竟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
他看向重华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这个女儿(儿子?),不仅有颠覆乾坤的胆魄,更有识人用人的慧眼,和坚定不移推行改革的意志。
“来人,找到杜明玉,保护起来。”永安帝下令。
东宫。
太子景明脸色阴沉。杜明玉的“成功”,是对他背后世家力量最直接的打击预告。他仿佛已经看到,若老九得势,未来朝堂上站满了如杜明玉这般的寒门官员,他们感恩于老九的提拔,必将成为她最忠诚的爪牙,而像镇国公府这样的世家,将逐渐被边缘化。
重华宫
景风站在窗前,望着杜明玉故事结束时那幅“文正”画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杜明玉,她未来最重要的文臣臂膀之一么。天幕提前讲述他的故事,等于为他镀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光环,也向天下寒门士子和一此小世家子弟展示了跟随她景风可能拥有的未来。这比任何宣传都有力。
“杜明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按照时间推算,此时的杜明玉,应该刚刚经历退婚之痛,挣扎在困顿之中。“小竹子,让人找到他,暗中保护起来。”
景风的目光变得深邃。天幕在加速一切,既带来了危机,也送来了机遇。杜明玉的故事是一面旗帜,能吸引无数寒门之心。而她,必须在这面旗帜被狂风暴雨撕碎之前,牢牢握住旗杆。
夜色更深,京都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天幕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一圈圈扩散,终将席卷整个时代。而杜明玉这个名字,今夜之后,注定将不再是陇西乡野一个默默无闻的书生,他已成为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点燃无数人希望与野心的火种。
未来的路,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清晰可见。
京华西城,最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之地,有家不起眼的老旧茶楼,名唤“听雨轩”。楼分两层,木梯吱呀,陈设简陋,却是许多囊中羞涩的落魄书生、不得志的文人、以及消息灵通的市井之徒常聚之处。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能坐上大半天,听些街谈巷议,发些怀才不遇的牢骚。
二楼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位青衫书生。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面前只摆着一碗清茶,早已凉透,未曾动过一口。窗外是嘈杂的市井声,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车马粼粼,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世界,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粗糙的陶碗,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便是杜明玉。
三日前,他收到了来自陇西老家的信。信是昔日的岳父,如今的“前”岳父托人捎来的,措辞客气而疏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小女已另择良配,不日将嫁与邻县县丞之子为妻。随信附还的,还有当年定亲时互换的一枚劣质玉佩和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冰冷的通知。
其实早有预感。自父亲病逝,家道中落,他携妹赴京,蹉跎数年依旧功名未就,连糊口都艰难时,那曾经亲切的“世伯”便已日渐冷淡。去年寄去的书信石沉大海,他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是当真切收到这封绝信时,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被现实碾得粉碎。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不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弥漫全身的麻木与冰凉。青梅竹马的情谊,曾经“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誓言,在现实面前,轻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连声响都没有。
他枯坐了一夜,烧掉了那方旧帕,灰烬落在冷透的炭盆里,像他此刻的心境。妹妹杜明萱红着眼眶,默默给他换了碗热粥,他食不知味。今日来到这嘈杂的茶楼,或许只是想躲开妹妹担忧的眼神,躲开那间逼仄得令人窒息的小屋,躲进人群的喧嚣里,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孤单。
杜明玉……左相……
杜明玉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一凝。这个名字……与他同名,上次天幕讲到科举时,也提过杜明玉,但他不敢肯定是自已?
光幕开始讲述。幼年丧母,父亲开蒙馆为生,家道中落,神童之名……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他记忆的锁。那破旧却充满书声的小院,父亲深夜批改蒙童作业时佝偻的背影,油灯下自己苦读的身影……画面如此清晰,与他的人生轨迹严丝合缝。
直到——父亲积劳成疾去世,他与妹妹相依为命,变卖家产,赴京寻梦,却屡屡碰壁,投文无门,拜师被拒……光幕上的画面,与他这三年来经历的困顿、屈辱、失望,重叠在一起。
茶楼里起初还有喧哗,但随着故事深入,渐渐安静下来。许多同样落魄的书生、不得志的文人,听着那与自己何其相似的遭遇,感同身受,眼眶发热,拳头不自觉握紧。
“察举察举,察的是家世,举的是人情!”有人低声咒骂,引来一片压抑的赞同。
当光幕讲到“未婚妻另嫁他人”那段时,杜明玉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万一。那烧掉的旧帕,那冰冷的绝信,此刻化为实质的屈辱和悲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画面中,那个与他容貌有几分相似的“杜明玉”在陋室中枯坐,将旧帕投入火盆,火光映着苍白平静的脸。那一刻,杜明玉仿佛看到了自己昨夜的模样。不同的是,画面中的“他”,眼中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火星;而现实中的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前路茫茫。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旁边桌一个老秀才抹了把眼角,唏嘘不已。
然而,转折来了。
【然而,转机来了!九皇子景风历经波折,登基为帝,改元凤临!这位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废除察举,推行科举!】
光幕骤然亮起,诏书颁布,天下士子欢欣鼓舞。杜明玉死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科举?不问出身,只凭才学?
【凤临元年,春。第一场科举……杜明玉,这个几乎要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的寒门书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入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