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那血色凝成的大手似是意识到持盈已无死志,迅速缩回了无生气的戚寒川体内,而后,陡然炸开。
持盈呼吸一窒。
是的。
戚寒川的肉身,炸成了一团血雾。
可她还未来得及或哭诉或崩溃,那团血雾再度生变,暗淡无光的天色下,一个人形,缓缓从中走出。
正是戚寒川。
拂相的解释姗姗来迟:
“真魔之血,象征的,是魔之本质。”
沐卿喃喃:“魔之本质,是执……”
“不错。”拂相道,“人修缺憾,妖修自然,魔修执念。戚施主因执念入魔,此执念,又深重到了足以承载魔之本质,如今因持施主寻死,再触此番执念……便是将已然堪破的执念,再度寻回。”
说罢,他长叹一声。
“贫僧或许,再无度化魔尊之机。”
持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什么叫已然堪破……戚寒川为她死的时候,已然放下一切,了却了堕魔时的执念了吗?
现在,却又因她要为他牺牲,再度寻回执念……真魔之血再度触发,他又变回了魔……
……她害了戚寒川吗?
她只是想让他活过来而已……为何……
这世上,就没有真正能够圆满的事吗?
持盈因着拂相一番说法怔愣间,陡然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戚寒川叹了口气。
“我就说,我不喜欢跟和尚详谈。”
持盈回神,来回多番确认眼前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戚寒川后,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戚寒川静静抱着她,不断将亲吻落于持盈发心。
“别怕,过去了,都过去了。”
此番劫后余生,余情如何,不再赘述。此夜,于沐卿的其他几个情人来说,不过是某位恋爱脑吃醋引起的无妄之灾,左右自己弟子安然无恙,两界关系也并未迎来什么惊天动地转变,便只寒暄几句,又因沐卿究竟该跟谁走阴阳怪气一番,最后得了沐卿有事要与斩穹单独处理的答复后,各自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
拂相看着戚寒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被沐卿劝了回去。
斩穹得了持盈答复,知道庚息魂魄不过是梦妖暂时从地府借来,消失之后也只会重回冥界,便怅然若失地跟随沐卿,去处理他们两个的所谓私事了。
直到与戚寒川并肩走在回魔宫的路上,持盈才问出心中所想。
戚寒川却是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和尚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莫听他们胡说!”
持盈有些不服,心里那股淡淡惆怅,没能被这句看似只是气话的话抚平。
戚寒川无奈叹道:“他说消除执念是好,便是了吗?这世界,原来是围着和尚转的吗?”
持盈一怔。
戚寒川久违地弹了一下持盈脑门。
“他想要度化世人,却没想过,世人想不想被他度化,需不需要被他度化?
“我心中牵挂你,因你堕魔,因你死,因你生,这些我甘之如饴,是我心愿,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是苦是执是劫,我都愿意,我都幸福。”
持盈深吸一口气,眼睛不由微微瞪大。
戚寒川笑道:“只要心愿达成,何须追求圆满?你看斩穹那样,他圆满吗?无数个圆满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愿意吗?”
持盈觉得自己快被说服了。
她伸手搂住戚寒川腰肢,此前万般苦痛,皆化□□人仍陪在自己身边的踏实,鼻头一酸,险些哭出来的瞬间,又瞥见他领口处完好繁复的魔纹和紧实肌肉,笑出了声。
戚寒川还在絮絮叨叨地念:
“要是人人都按和尚的标准活着,那这世上,岂不个个都是光头?
“以后少跟和尚说话,实在生气了,骂他两句也行,反正骂和尚是很简单的,他若还嘴,还能借着说他修行不到位……
“尤其是这个拂相!我早就看他不顺眼,自己都那样了,还整天放下圆满度化……呸!
“我好痛……但我痛并快乐着,唔,不对,你还没心疼我,我的快乐还没来……”
持盈受不了了,轻轻掐了下戚寒川腰侧,又捧住他脸颊,深深凝望。
她忽然想。
“要是我没能让你重新活过来,没能让你再触碰执念,你怎么办?”
戚寒川回望她,良久,才答:
“就算你没那么爱我,我为你死,你也永远都忘不了我,不是吗?”
持盈一怔,随即笑了。
她好像明白了。
这世上有许多种圆满。
家人和睦、爱人相敬如宾、放下执念痛苦、恩仇一笑泯然……
但那些,都不是戚寒川想要的。
刚好。
他想要的东西,不论如何,都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