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朱红樱瓣飘落在琥珀右侧的竹木窗沿,琥珀转着笔的中指一顿,铅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弹起,发出脆响。
琥珀手落下按住缓缓滚动的笔,和桌子对面的男子躬腰道歉,“有些走神。”
对面的中年男子鬓角斑白,胡子修剪地方方正正,穿着深灰条纹小袖,表情笑呵呵的,对琥珀的走神不以为意,而是先把带来的资料折页合了起来,问他,“在这里住得惯吗?”
“我在哪里都可以的。二叔这次待多久?”琥珀注意到这个长辈刚一直在讲解,杯里的茶水早就喝尽,半起身添了一杯煎茶。
“组里想问问你的意见。”二叔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琥珀双手放在膝盖上,跪坐着,半天没有出声。
在这个村落的住所选择交由组里在当地认识的人,隐蔽但有些简陋,两人现在所在的二楼就只有一扇窗户,窗外就是电线杆和马路拐角处的凸面镜,稀落的行人身影在镜面缩短又拉长,碧泊天色缓缓流动。
“参与‘梦洲’的角逐——风险会不会殃及少爷?”琥珀桌面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二叔樱河泽的眼睛不像琥珀一系偏圆,而是眼角上翘,收起笑容的时候就容易显得凶。
樱河泽慢慢把嘴角收了回去,抿了口新续的茶水,“朱樱司少爷进入偶像界没多久的时候,这个计划就试启动过,中途推演时确实觉得风险不可控。才搁置至今。
“艺能界确实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原来那种极道不断地吸纳威胁艺人作为交换资源与消耗品的局面也收敛了一些,近十几年都没再有风声泄露到外界,自杀的也会被当作事故或者无关案例去掩盖。
“但消耗品终有一天会耗尽。”樱河泽垂下眼眸,他的瞳孔也是灰绿色,琥珀进组仪式后第一次见到这个“二叔”,他叉着手站在屋内的角落阴影里,背倚靠着墙,褪色的白粉短马尾翘在脑后,灰绿色的眼眸就随着视线平移过来,与琥珀对视一瞬。
“也是个外人。”樱河泽说。
“那其实不需要问我什么,吩咐我然后让我做就好了。”樱河琥珀端坐着。
“琥珀啊。”樱河泽笑了起来。他的眼角已经有密密的细纹,琥珀和他接触的时间不久,但琥珀在处理现场之外的打交道方面不是很熟练,基本是樱河泽派来的那个长褂眼镜以及他本人帮琥珀善后,虽然仍有戒备心,但琥珀至少能确定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眼镜没有跟来,还留在东京,自己在这边也只是出差性质,等一个命令。
“樱河家借助于偶像的符号化东风,找到了扭转日渐式微和清算债务的途径……小琥珀,你很清楚为什么要找你,这是樱河家要做的和能主导的事,你是樱河家的人,”樱河泽话音一转,“而且你是当前范本天城燐音的前队友。”
琥珀深吸了一口气。樱河泽的话语在他正浇筑玻璃的心脏上敲出一个豁口。他已经很久不想了,自己逃离了那套规则和狂乱的热潮,曾经在舞台上挥汗欢唱的日子都已经随着春风的吹拂破碎消逝。
回到暗影里做回猎手让他觉得安全,他情愿用“自由”交换。
“琥珀,你知道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樱河泽说。
“什么?”琥珀有些发愣。
“那时候我跪在柏油马路上,一拳一拳地正在打村里一个总是欺负我的比我壮得多的男孩,他翻着白眼,嘴角血红的泡沫外泛,我觉得他快要死了,但我停不下来。
“那时候我妈妈……我们的妈妈,”樱河泽看看窗外,他灰绿眼瞳里似有雾气闪烁,“太阳太烈了,我看不清楚,就觉得热气从我的膝盖上滚过,扭曲的空气里,一个女人的身影牵着个小孩子朝我走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的眼睛好圆,好澄澈的紫色,像是想要被人捧在手心的宝石。”
琥珀沉默着,樱河泽的身世因为他的瞳色过于明显并没有刻意隐藏,二叔由琥珀的祖母未成年时生下,一直放在家乡交由她的母亲养着,嫁入樱河家后在重病时带了回来,没多久就去世了,到后面是兄弟俩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的父亲很快再续弦。
“朱樱司是个干干净净的人,让他沾一分污浊都是损害珍宝。但樱河家本就是他们的影子,你是影子里无法化开的那一滴墨色,如果需要有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起舞,非你不可。”
男人起身,他因身板高大但又常年弯着腰有些佝偻,重新把手叉回袖子里,眯眯眼笑着看着琥珀。
“影子是为光而存在的,樱河琥珀。”樱河泽说。
琥珀也起来,弯腰鞠了一躬。
“这是我的选择。”琥珀低声。
琥珀小心翼翼地坐在田埂间,把木屐和鞋袜脱了,撩起下摆赤足伸入水稻间,脚背在凉而细滑的稻叶间拂来拂去。
紫红暮色碎裂在水面细密如鳞,夜风拂过琥珀的耳畔细发。琥珀在京都旧宅时经常爬上最高的楼顶眺望远方,那边也能看到类似的稻田,就一直在想象待在这样的稻田里是什么感觉。
琥珀闭上眼睛,分辨不出种类的虫鸣声和植叶的扑簌声交织在一起,土块被踩碎的嘎吱声与汩汩的水声——
琥珀手心一按,飞快地起身回头却没躲开,正被扑过来的来人面对面地压回了稻田里,后脑勺瞬间被田水浸透,凉意渗了满身。
灼热的气息喷到了琥珀脸上,琥珀去够腰带里短刀的手松开,转而去用力推身上几十公斤重的躯体,“你找死吗三毛缟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