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去的地方很远,不能和日和君坐太久哦。”凪砂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揭开咖啡喝着。
日和仍旧笑眯眯的,“为今天的行程加一个嘉宾吧!”
凪砂有些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日和的支援。
他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日和,“今天要去山谷区,在那边拍个vlog,然后举行一次短暂的突发演出。但是ES是不允许未提前签约的活动吧……?”
“乱凪砂”和ES解约的协议是由七种茨以副所长权限安排并签署,相应的损失、解释等都由七种茨去处理,这也是茨近日焦头烂额的主要原因,为了不受阻碍,迫动用了一些七拐八绕地紧急权限。但好在ES的实际拥有者天祥院家也并没有过分干涉的意思。
但是对于这种独立偶像,甚至于说反叛者,避免对其进行帮助还是相当好理解的一个发展。
无参与限制,无收取费用,无商业利益。这是凪砂在以个人名义开始活动之初定下的规则,也因此发现了偶像活动的困难之处。
如果“偶像活动”被定义为一种为了经济效益而发展的商业活动,那么违背利益链条的活动就自然而然会被排斥。不,该说是人的逐利本性,和想要控制他人的欲望。与之相悖的存在就会被打击。
那么日和作为ES的偶像来帮助自己,就是一件非常微妙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事。
他与茨也想要保住eve。即使他们最终没能做到任何事,也想要保护eve。
“我不是毒蛇那种会将万事安排妥当的狡猾性格……但我想要做的事就一定做得到哦!所以凪砂君至少今天不必担心一切,就让我跟着你吧!”日和仍旧笑嘻嘻的。
这是个教会他使用日语的家伙。他说的事情就会实现。
凪砂嗯了一声,靠在日和肩头睡了过去。
下车先去跟当地的警察署打招呼确认了报备情况,凪砂在演出服外面穿着黑色的羊绒风衣,日和米色毛衣外穿着军绿色的宽松夹克外套,不算显眼的打扮,但即使只是穿着整洁,就足以与山谷区格格不入。山谷区的治安很差,扛着摄像机的一行人足以成为目标。
这是跟一个地方电视台交涉时诞生的命题,乱凪砂想以偶像身份找一些可以做的节目,反响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娱乐频道或者少年频道,通常会立刻拒绝。因为没有唱跳之外工作可以给偶像。
这本身便是乱凪砂想力争打破的世界对偶像的固有印象,即只能担当糖果世界中的造梦者,而无法踏足任何真实世界中的存在。
在聊到可能的真人秀时,节目策划意外打开了另一个栏目的ppt,一边道歉而一边正要关闭,被凪砂手疾眼快地拦住了——
“与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世界的人沟通——城市中的贫民窟”。
“我可以去做。拜托了,让我作为嘉宾参与吧。”乱凪砂请求。
“能够同意你表达的偶像会吸引更多年轻人群来观看的逻辑,但一方面来说我们希望能更贴近去记录那些人生活的实际细节,所以预先考虑的是学者与教授——”电视台的节目策划迟疑着说,“而且这个选题可能是要比较能够与他们产生共鸣的人去做,不是用游客一般的眼光去游览哦?”
凪砂理解她的疑虑,即使将合作者范围拓宽到偶像,Adam及Eden也正是偶像中的强权者。虽然无限拔高有利于维持住自己的至高地位,但毕竟是人类,如果不能自如地从神坛上下来,就只有被人推下,摔得粉身碎骨。
“我是在以乱凪砂的身份向您提出这个请求。请相信我。如果处境更加悬殊的人能够达到互相理解——这也是这个选题最想达到的目标吧?”凪砂诚恳地说。
即使如此,不同于旅游时会抵达的风景区,和繁华街区的老城区,山谷区作为被抛弃的街区,其混乱和难以生活的程度已经超越了寻常人的想象。
在这个本身到处都极为狭小的国度里,连世界的分界线都只不过是窄窄的一条街道。监察署出来的街区还是豪华公寓林立,宽敞干净,绿植丛生;街道另一侧则几乎被垃圾淹没,到处是狭窄、拥挤的窗口和店铺。
灰色的低矮建筑表层无人清洗,经年累月的污水和灰尘在其上划出脏黄色的沉疴,更矮一些的遍布加盖的棚板和塑料布,简单地用床单或者塑料绳系着。窄到只足够两三人进出的小巷里的一番街招牌油漆尽数剥落,破了洞的天棚遮得街道里一片昏暗,几家小食店门口挂着白炽灯,更多的店铺灯也不开,只有一两个人坐在店门口麻木地看着眼前,几个流浪汉裹着破破烂烂的衣物在自行车附近躺着。
电视台对他们的质疑不是出于傲慢,反而是真理般的社会法则。偶像是构筑幻梦的职业,但任何彩虹泡泡落到这片灰暗之地,都不会产生任何折射,反而只会极快的坠落破碎。
偶像勾勒希望。被遗忘的土地与人蜷缩在绝望的泥沼里。
凪砂抓着日和的手,小心地在自行车和招牌之间穿行,还一不小心踩到了水管边上的一个老人的裤腿,凪砂立刻鞠躬跟他道歉,老人只是木然地抬头看了一眼。
倒是没人对他们的摄像提出什么异议,大多数人处于一种淡漠的游离状态,如果不打算抢夺他人,就当他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是节能。如果将人所能获得的资源定义为消耗能量所换取的傍身之物,那这些人的能量稀薄到已经无法维持与他人交际。
从卖东西的巷子穿过去,是一片宽敞些的地方,巨大的空场上,有人在整理收来的垃圾,有人蹲在电线杆下面发呆。距离最近的一个正在砸铁的男人拿着水管戴着污浊到看不出颜色的摩托车头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顶棚上也有许多男人或站或卧,还有人就窝在一堆啤酒瓶里,烂醉如泥。骑着电动三轮拖车的人从他们身边嘎吱嘎吱地驶过。到处弥漫着一股甜腻而腥臭的垃圾气味。
虽然之前也拍过vlog,但完全没法用一样的手段处理,不能看到什么就好奇地过去一番品鉴,跟当地人交流也遭遇困难。
实地到访才明白贫民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在脚步里飞溅的污水,萦绕在鼻尖令人呕吐的气味,食物上飞旋的蝇虫,天空都似乎要阴暗几分……柔软的、泥泞的地面,冷硬的水泥墙面、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石砖碎裂的巨响,低沉喧闹的抱怨与念叨声。
酒瓶炸裂,铁丝狰狞,色彩冷厉而晦暗,横七竖八的铁管与横幅,空气里凝着实质的一成不变与绝望。
据说这里还是经挑选过相对较好的城区——这个区域因为汇集了太多贫苦而行动能力不足的人,得以避开色情交易与违禁物质交易,因此连地下世界都放弃了它们,反而得以保证一定程度的安全。生活在这里,至少可以活到病死。
连日和也一言不发,凪砂想了一下,跟工作人员交代一声,低声对日和说,“先去看看我的演出场地,听说很宽敞,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日和点点头。
穿过几道灰白色的栅栏门和两条小巷,一眼就能看到广场中心的一个台子,不知道当初是做什么用的,在蓝色篷布的矮房前面有一道七八十平方米、约一米高的水泥高台,台侧面镶着的瓷砖已经碎裂掉落,台下满是烟头。工作室过来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上面打扫了,有几个人好奇地就地铺了报纸坐成一团在旁边看着。
音响、乐器和乐队下午过来,工作人员说这里是这片城区建成之初规划出来的娱乐广场,就是用来做演出的,到现代平时也会有一些地下乐队的节目或者公益演讲在这里进行。
到处都拥挤不堪,连广场外圈也睡了三三两两的人,唯独舞台附近相对没什么人烟。可能他们也知道连这块儿都侵占了,不会再有人过来提供娱乐,所以自觉地避开。
凪砂和日和过去进了棚屋,里面是几张简陋的白漆铁管脚桌子,负责舞台的导演正坐在一旁,见两人来了把座位让出来出去检查状况,凪砂道过谢,和日和坐下。
“身体不舒服吗?”凪砂问日和,日和从刚才就脸色发白。
日和摇了摇头,“是生理反应?身体正在逐渐地适应了,脑海中却一直在想——怎么会有人过得下去这样的生活啊?
“我们还会是好伙伴吧?如果‘日和’睡了一觉就把这一切忘掉,继续愉快地过他的日常生活的话——作为巴家的二公子。”
凪砂伸手过去与他握着。
摄像也在另一边休息,凪砂过去拉开篷布看了一眼外面,又回来在桌边坐下。
“总之正是因为确实地走在这片土地上了,才能够更深切地感受到‘乱凪砂’,或者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侵吞着别人的生命存活下来的。即使不是直接夺去他们的呼吸,也是将生活改变的转机完全截断。
“人所能走的路或者说是命运,自出生时就被‘运气’安排妥当——许多人这么说服自己,来排解心中的罪责感。那些人的生活不是我造成的哟,那些人所失去的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你,我,我们,都是接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吧?即使只有一街之隔,以人类的尺度来看,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但心的距离被拉开到无限大。因为不是‘同类’,所以不会产生‘同情’。”
棚内一时安静下来。凪砂坐直,茫然地看着拉上的篷布及其之后灰暗的天空。
“我从以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这是被称为毒性一般的存在——即使是从类似的环境得以进入梦之咲的学子,也全然忘却了在背面挣扎求生的他人,而一心投入那种幻梦般的光辉中。他们是对的。所以我只是不断地、不断地试图压下这样的念头。
“但是我遇到了——不仅不会假装这样的人不存在,还在依靠自己的战斗方式抗争的人。”
日和侧头微微笑着。凪砂能够看出他不打算做任何回应,只是伸出手,“再陪我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