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一个类似地下通道的地方,粗大的水泥柱子支撑着地下空间,头顶的水管和建筑结构裸露,低于地面一半的日光从铁丝网透过映在光滑的地面上,下过雨未干的水洼积在墙角。流浪者们避开扔着垃圾的地方,裹着棉被在铺着草席的地上歇息着。
凪砂朝着一个团坐在被褥里,旁边扔了个透明雨伞、面色酡红的中年男人走过去,他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收音机,收音机反倒崭新,可能是翻捡垃圾的产物,毕竟现代人们连电视都很少看,买个收音机图新鲜,过了劲儿就扔掉也是常有的事。
凪砂跟他打了招呼,男人抬起头,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行动有些迟钝地往右挪了挪,给凪砂留出一张沾着污渍的竹席。凪砂揽了下大衣盘腿坐下去,日和就在一边站着,好奇地看了一眼透明雨伞。这里的人几乎人手一把,上面印着“三井不动产”的LOGO,可能是拍摄什么慈善节目的遗留物。
凪砂抱着手臂听了会儿,是NHK的下午节目,主持人用快速的语调播报着农林山火、流行疾病的抗病进展、要求各高校学生补交家庭地产证明,新铁道修成,食品保存的方法……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凪砂问头发蓬乱的男子。
男子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每天都是那一套。好像什么地方接待了什么大官吧,过几天有暴雨,然后听说现在银行很难做?”
“你有食物吗?”凪砂又问。
男人从被褥里掏出半个塑料袋装着的面包,“你饿了?给俺留一半。”
凪砂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这哪里会记得。”男人继续窝在臂弯里,呆呆地看着收音机的天线和喇叭。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凪砂起身跟男人告别。男人也没什么动静。走了一截日和回头看了两眼,“要给他点什么吗?”
“生活有很多让我难以想明白的事情。”凪砂看着阴沉沉,似乎也有阴雨征兆的天空,“只是看着,会疑惑他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工作,所以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中间缺失了什么步骤。”
“是有头绪了吗?”又路过一个坐在地上的流浪者,日和看了眼他盖着的“三井不动产”塑料雨衣。
“有很多司空见惯的事情被忽视了吧?或者说被程序化所排斥、筛选掉了,比如即使是最低级的生活救济和技能培训也需要身份的证明和住所,或者即使不是这些,也是另外一些‘标准’——仿佛符合这些标准才值得作为活着的人一般。需要有与他人交流的能力,需要有不给他人添麻烦的能力,需要有积极主动的能力,也包括需要自发积极主动地去活着的能力。”
凪砂伸手,接住天空中掉落的微小雨点,“所以像这样又不符合社会对人的要求,又没有要改变的意思的人类,已经被排除出‘活着的生物’了。这样是合理的吗?
“与其说他们咎由自取,我开始思考,人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正是因为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要不要伸出援手,我也想不清楚,是应该凭借有条件的帮助,让不符合定义的人自行淘汰消亡;还是应该尽自己所能的拉看到的人一把?
“到底是要为了‘大多数人’牺牲掉难以救助的‘小部分人’,还是不作区分地一视同仁地看待,即使会全体都走向深渊?人群区分的标准又由谁定义呢?大多数人认同的就是好的吗?”
凪砂握住日和的手,“日和君,我们在中学时引发的革命——摧毁了许多人的梦想,但是英智君顶着这样的罪名还在一直向前,现在反而在革命的废墟上建立起了新的帝国,庇佑着偶像的ES帝国,获得拯救的人比以前浑浑噩噩时的人更多。
“我可以凭借现在取得的成果,来说当时英智君和我们做的就是对的吗?
在我要去做革命的指挥官时才会发现英智、茨和燐音他们居然一直面临着这样的难题,我一直以来信仰和坚信的事情总在想到一件事时就会受阻——
“假如失败者是燐音呢?假如要被牺牲、要被淘汰的人是燐音呢?
“如果我把利剑穿过燐音君的胸膛,那我还剩下什么?”
凪砂和日和回去了一趟,接上安保和摄像,再去巷子里转一圈。凪砂会跟愿意和他们聊天的居民聊一下他们怎么住到这里来的,这里这些年的发展。
只是当作景观的话,会觉得生活条件简直无法忍受,但只要稍微问一下,就能明白这里已经是能够勉强维生的地区了,人群密集,随处能找到地方可睡觉,成群结队的出行也能找到建筑之类的工作或者通过拾荒换取与获得食物,换句话说,这里是满足生存条件的。
舍弃的东西,隐私、安全、尊严在这里不值一提。法律和道德也有自己划分的界限,只是对个人造成妨害的完全不管,但如果是会威胁到整个地区的人生存的则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去。因此虽然遍布关于违法行为的警告标示,但真正会引来警察大范围搜查的行为几乎很快就会被捅出去。
但同样具备泥沼的毒性,在这里只要存下一点东西就无法清闲,很快就会被各种方式瓜分和拿走。相应地,无法维生时只要去挨家挨户询问与翻找也能挨过去。但这基本断绝了存到足够的钱然后离开的途径。在这里也无法成家或是教养小孩,始终以一种人的最终去处的面貌存在着。
听他们说也有一些联手做黑活的街区,在那里能够存在一些钱,但是生存率不高。只要住过去,很快会被招揽去当□□的线报或者顶罪人,换言之,是没过几个月就会从日本这片土地上消失的人群。但性命本身已经是他们仅剩的所有物。
凪砂记得燐音透露过他差点落到这样的境地,当时被打压后离开住所后,也在城市里当了几天被到处驱赶的流浪汉。以燐音的能耐和本事,他本不可能沦落至此,但他其实没有户籍,又在那段时间染上了酗酒的问题。
人总有脆弱和失意的时候。触底后重整旗鼓是运气,更多的则是一路下沉。
想啊。凪砂,还有你想不明白的地方。
凪砂站在通天的阶梯上往下看,俱是扑簌如雨点往下落的人,很快就变成如米粒大小再从视野里消失,在失败者的尸骨上摩天大楼平地而起,闪烁的霓虹灯在云雾的映照下长成海市蜃楼,苍白的、刺目的圣光催促着人们一个劲地前行,前行……
凪砂和日和又回到棚屋附近,乐队和器材车已经到达,在台上牵线和放置乐器。日和如果出演会影响录像版权,就安心在棚屋内等凪砂。凪砂脱了外套,化妆师过来给他做妆容和造型。
化妆师又要梳高马尾,凪砂拦了一下,看着化妆盒里的镜面,“太具高贵性会引起反感吧?”
化妆师是凪砂新组起来的团队的一员,闻言拢了拢他的头发,左右看看,“但是你又走不了那种替他们泄愤,或者彻底融为一体的路线吧?你只要在那里站着,就跟他们不是同类人。”
凪砂看着镜子里自己金色的瞳孔。燐音也曾无数次这样坐着,任妆造师把他打扮成富豪或恶人的形象,以一种野兽般的架势去把人心底憋屈或积郁的情绪嘶吼出来。
燐音这样的存在是必要的。如果在荧幕上没有恶人、没有败犬、没有法外狂徒,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生活着,就真的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吗?
“嗯,你来吧。”凪砂点点头,交由化妆师去做。
日和掀开篷布,走出一段距离,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找了一片建筑废墟的边缘站好遥遥看着棚屋,拨出手上的电话。
“妈妈……嗯,我很好哦,凪砂也很好。
“不,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接触他……天城燐音不像是那样的人。
“虽然他也肯定是怪人吧,但是不是你描述的,那样的人。
“嗯……我会多多注意的……
“毕竟不希望凪砂君再次被带回那种血与枪火的深渊啊……我们可是一点一点共同搭起属于我们的伊甸园呢……”
乱凪砂已经开始刻意改变演出服的风格,里面是白色的超短袖T恤,脖子除了choker还挂着银项链,黄色的裤子,两条粗宽的黑色线状装饰布贯穿正面,从膝盖以下分叉敞开,军绿色的大外套夹克则是直接捋掉日和的,扎了编着长辫的高马尾。
一会儿的舞台有直播,山谷区还是有安全隐患,演出定在四点到六点,早些结束回到市区。凪砂准备的曲目除了自己在Eden的个人曲之外,也包含了一些独立音乐。“乱凪砂”要走的路,说到底还在探索中。
凪砂掀开帘子看了看,这块街区的人互相告知有演出,陆陆续续汇集着,在广场周边围坐着,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音乐是——即使无法看到,即使语言不通,也能够感受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和情感的存在。
怀着这样的期望,想要迈出一步。
星点的小雨渐熄,积雨云似乎是往城市另一端飘去,巽收起水蓝色的透明雨伞,在医院门口甩了甩,走进主任办公室。主任倒了杯水给他,招呼,“来啦?”巽理了下黑夹克外套,微笑着点点头。
“从社会公共安全上,回家住是没有问题的,但他的病情您也知道,又回到了前两年那种油盐不进的状态……”主任手上拿出手续给他,还在忧虑地喋喋不休。
“要是,他就是两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他呢?”巽看着手续条目,忽然说。
主任一愣,“什么?”
“没事。”巽垂下眼帘,瞳内的晦明波澜一闪而过。
巽打开病房门上的锁,推门进去,HiMERU扭头,立刻放下手上的漫画过来轻轻搂住巽的脖子,“你来啦,小盐瓶呢?”
巽任他搂着,轻柔地拍了拍背,“小盐瓶在家等你呢,今天可以走咯。”
“真的?”HiMERU放开巽,满眼都是惊异的光彩。
“但是去学校报到还不行哦,现在不是新学期,就先在家里等等看吧。”巽去收拾HiMERU在疗养间的衣物和书本,打包装箱,联系了货运员之后会把这些送到他家。
“好吧——反正本来也是玲明邀请我去的,他们不急我也不急咯。”HiMERU了然般地点点头,“巽是在读三年级吧?一年级的课程是什么样子的?”
巽过来揉揉HiMERU的头发,“要学地理、历史、文学……还要跳舞、唱歌,形体练习,把大家往最好的偶像培养哦。”
巽顿了一下,“如果要君不想做偶像的话,去读其他学校也是没关系的。要君很聪明,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
HiMERU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很艰难地思考这件事。最后接话,“嗯——其实感觉可以试试?但我不想以本名活动,要是大家听到我的名字就以偶像的身份行为来约束我的话,不是过得太没劲了吗?”
巽把最后一箱用胶布封上,“回去后抱着小盐瓶慢慢想吧。今晚想吃什么?”
软底皮鞋踏在地砖上,穿行过橙红色星星装饰的走廊,一步步接近走廊尽头纯白的门扉。
推开了——办公桌后在转椅上侧坐着正在偏头看着身后玻璃窗外的夕阳西沉的人影扭过头来,浅金的碎发被烟红晚霞浸染成鹅黄,笑容模糊,“你来了啊,纺。”
“写了新的剧本需要我出场吗?英智君。”青叶纺说,“可以哦。”
英智站起来去拿柜子里的红茶,接水看着热水冲击在茶叶上形成小小的漩涡,微小的泡沫浮起。纺坐在桌子对面的转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英智的背影。
“只是我作为STAR PRO的所长对NEW DI的副所长提出合作请求罢了,这次的故事出演者不是我们,纺不用那么紧张。”英智把茶水递给纺,一并推了旁边的企划书过去。
纺垂下头,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嘬着英智泡的茶,“……原来是这样,这次成了搬运道具和拉上幕布的人是吗?”
“你我都是。”英智说,“连舞台也要包办了,否则那些受到波及的孩子会摔下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