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en和Crazy:B的粉丝被放置了好些天。七种茨分了点精力安排人安抚Eden粉丝,加之乱凪砂的出走并不属于团队决裂,而是事务所阴阳操作,训练有素的粉丝群体很快被引导着一部分留守Adam,一部分去援助乱凪砂。
Crazy:B粉丝之前被指挥着吃着枪药到处攻击其他队伍以及粉丝,打着“声讨偶像界的强权与黑暗”的旗号,现在正主投诚了,又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办。其他被侵扰的人开始反击,Crazy:B粉丝变成了真正的异类。
大量本身比较边缘或者一直对粉丝群体的做法有所怀疑的人飞快地脱粉,即使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被沿着在网络上遗留下的抓出来打上身份标签,进行一番赛博批判。
部分人忍无可忍,甚至破罐破摔的又粉回去,没日没夜地刷着“偶像”之前的演出、发言和其他同为粉丝的伙伴在最艰难的时刻互相加油打气的记录。
从边角缝隙努力寻找证明,仍然有邪恶势力在打压自己以及和自己一样的人,偶像需要自己,自己的感情、自己倾注的时间是有价值的。
沉寂了许久的蜂团后援会组织在某天午夜悄无声息地发出一条消息——或者是邀请。
“迄今为止还没有注销网站粉丝账号的各位,我们准备了丰厚的回馈给大家,回报你们所表现出的忠诚。”附带的网址便是蜂团个人网站地址的新增页。
欢迎来到疯狂轮盘,请期待“天城燐音回归祭”。
“……怀着这样的理念,会遭遇到很多困难吧?”
正在录制主题歌曲推荐节目的中间访谈环节,主持人聊了聊凪砂最近进行的几次活动,凪砂穿了橙色的雪纺上衣和黑色阔腿裤坐在陷进去的沙发上,用手指点着太阳穴沉思着,缓缓开口,“原来的情形也没有多轻松,正是因为偶像活动的一切都被商业价值绑定,所以就连这样的主题歌曲推荐都不能依照自己真正认可的标准去说。”
刚刚过了立春,冬天算是结束了,今天的节目就是播放了一些电影片段,主题是“留在了冬日的事物”。
下半场是音乐推荐,凪砂带了《Forbidden Colours》过来。
“这段音乐,是上半场播放过的电影片段《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主题曲,我在一次出门吃饭的时候听到了餐厅里播放的音乐,回来后凭着对歌词的记忆搜索到了这部片子。在那个年代,发生了许多残酷的事,人类的价值、观念、信仰在战争里被踏为齑粉,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是不允许的,无论是情感还是对大环境的质疑。”
“现代虽然动不动会剥夺人类的生命的事情变少,但不同群体之间的仇恨和偏见似乎日渐增加,想要坦率地说自己喜欢什么,想推荐给大家,不仅要考虑诸多可能会引起争论的因素,也会因为其后千丝万缕的商业价值而令可分享的心情越来越受限……”
“例如之前虽然很喜欢另一个事务所队伍的一首歌,想要推荐给大家,但因为附着在Eden身上的价值,这类推荐应该要收取费用,所以就无法仅仅凭着喜欢去推荐,否则没有收取的部分就算作是损失。”
“即使说了出来,也会被认为他们找了我来做推广,反而会降低他们组合在非粉丝心目中的评价。这样久了就会很疑惑,大家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呢?喜欢的,不喜欢的都不能说,而只是机械地凭着事务所的商业合作通知开口……”
“原来即使作为‘神明’从来没显露过,还是会有这样的思考。”主持人感叹。
乱凪砂在表态不接一切包含商业运作的偶像活动之后,通告相当难找,这个作品鉴赏节目本身就比较边缘和文艺,双方对接的时候稍微聊了一下意向,主持人对乱凪砂这个“神坛上的偶像”的好感度有一定程度的提高,才会答应下来合作。
主持人前天做功课时翻了这个当红偶像的一些发言片段,与他的组合名“Adam”相当符合,充斥着傲然与席卷一切的强权者的气质,本身还在怀疑对谈的来往邮件是不是身边的工作人员代发,做好了如果今天对方傲慢到聊不下去就提前结束的准备。
但聊了一个多小时,主持人对乱凪砂的印象大为改观。比起舞台上蹦蹦跳跳的形象,乱凪砂本人似乎是安静而沉默的,虽然对生活抱有某种不太实际的美化倾向和幻想,但也有哲学家特有的悲观和清醒认知,可能是源于他自述的在了解外界时选择了大量阅览电影和书籍的方式。
与人类亲自接触总有惊喜,对方的坦诚与思考都是能够清晰感知到的部分。
“不是神明,”乱凪砂摇头,“这世界难以令人理解,每一天只是努力地存活着就要践踏其他人的重要事物,从历史中回望过去,每一样东西的价值都被不断否定,但同时又不断地重拾信心,也许这就是世界运转的结构和迄今为止仍在不断前进的秘诀。”
“一方面大家的视野和耳朵被重复、廉价的信息流充斥着,一方面真正有价值的事物不断消亡在历史的洪流里。音乐产生了商业价值之后,被金钱掌握和锁定了用途与范围,现在出门会听到的音乐种类逐渐稀少,质量也下降了,就连还能听到的音乐也是因为背后有别人为它们买单,将大量同质化的包含目的的事物推给大家。人类又总是匆匆忙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甄选自己所接受的事物……因此便任由金钱的力量去塑造群体的爱好和选择。”
凪砂皱起眉头,换了条腿跷着,将一侧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拂到脑后。
“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待,似乎是没有办法抵抗的趋势啊,虽然我们节目也在通过不断地挑选推荐致力于去使真正好的作品不至于被人类遗忘,但也只是微小的抵抗吧。”主持人说。
访谈的预计时长快要结束,主持人有些恋恋不舍。很难遇到会从优势阶级内部批判阶级自身的样本。或许有些视角注定是需要时间的沉淀才会获取的,提前理解会遭受知识的诅咒,这个年轻人就因为这样的想法正遭受着攻击,并为此苦恼着。
即使他似乎掌握了一切资源,也有这样的心志,但想做到神明一样的事情,果然还是……
她看到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瞳子暗下来,一股超越常人的势压漫出。
因为是非娱乐向节目,现场的观众很少,坐得也很近,像是小型座谈会一般,所有人都在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凪砂。
凪砂拿中指在玻璃桌面上划过一道,像是路的形状,又像是什么誓言。
“即使没有真正的神明,也不能因此放弃向乐园进发的脚步,因为我承蒙世人的关爱成长至此,即使遍布荆棘流着鲜血,我也要担起神明的职责来。”
“大家被从人群中滋生出的怪物般的力量误导着,伤害着,坠入了日复一日的重复、空洞的无聊体验里,成为消费循环中沉默着贡献血肉的末端,被驯化和掩盖真实面目,我必须向这样的常规发起挑战。否则人类的历史会被这种追本逐利的范式挖空根部,就像是世界树燃烧起来一般……那一天不仅是诸神的黄昏,也是人类的末日,世界会就此停滞不前。”
凪砂陈述完自己的想法,安静地凝视着对面的主持人。
主持人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那一刹那,她从这个年轻人前倾的颈部和眉眼仿佛看出了神明的意志。即使她自己是无神论者,也不得不暂时相信,确实有一些人凭借着自己的信仰能够短暂获取神明的力量,来破解这世界上的一切难题。
人类是如此弱小。
但确实能够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祝你……一切顺利。保佑你。”主持人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