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茨在十字路口边的街道下车,步行朝手机导航所标的地点走去。过了最冷的月份雪量骤降,马路上车来车往,车轮碾过的路面积水与薄雪交错。七种茨环视着,在双子大厦间的桥廊下找到邮件附件中的咖啡店店面,走进去靠窗边的木圆桌坐下。
不多时便感受到有目光盯着自己,茨下意识抬头环视点内和一窗之隔的路面,却不见凪砂身影,强捺下狂跳的心脏。手机振动起来,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显示在屏幕上。
茨接通,放在耳边,凪砂熟悉的温和声线透过扬声器传进耳膜,“茨,你左手边。”
茨猛地扭头。阳光透过大厦的间隙洒在路面上,水坑表面折射细碎的棱光,隔着稀疏的车辆与行人,马路对面的糕点店里,一个穿着墨绿棉衣坐在桌子边的人正摘下毛绒帽子,将手贴在他那边店内侧的玻璃上。
茨也将手和脸都几乎贴在玻璃上,阳光略微偏移,看不清凪砂的脸,但似乎身形瘦了些。“如果茨能好好待在那里,我们的对话能更顺利呢。”凪砂的声音继续在电话里响起。
“这是要谈判吗?大人。”茨在电话里暗暗嘲他,嘴角却带着止不住的笑容。
“嗯,”凪砂点头,垂在肩上的卷发随着动作滑落,“如果茨认真地来对付我的话,我只要出现在茨面前,立刻就会被茨说服或者控制住,又稀里糊涂地就被保护起来了吧。”
“能怨我吗,大人?两周前不是刚听了您的话,放手让大人去做……果然还是应该留些安排的人在蜂群里保护大人啊。”茨苦笑,内心五味杂陈。
“真的留人在我身边不是与茨的战略方针相反了吗?只有我承担下来就好,就不用再牵扯无辜的人,连茨都不可以。”凪砂认真地纠正他的想法。
电话两端一时寂静。茨的手掌心还贴在玻璃上,对端上来的咖啡都全然不知,仿佛手里握的电子设备是纸杯电话,正在全神贯注的绷紧绳子,倾听那边传来的心声。
凪砂被燐音带走是完全打乱任何一方节奏的事,连茨都没有料到。茨极其讨厌事情脱离控制,本来怀着相信一次凪砂所相信的人的心情,来配合这个计划,如果凪砂在这其后失控的一环里出事了,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仅仅是放一直好好保护的人去踏出一步,却踏进了万丈深渊的话。
在紧锣密鼓搜寻凪砂的无数深夜里是如何的辗转反侧,悔恨发疯,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心境变化,茨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正如凪砂所说的那般,如果能够再次见到他,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把他带走,束缚囚禁起来,以呵护他的安全——
不过让他自己都大感意外的是,自己收到邮件,却只是像与老朋友见面一般平淡地来赴约,不做任何调查和安排,没有麻醉药物和保镖,也没有提前清店替换成自己的人。
见到凪砂完好无损地遥遥坐在街道另一侧,脸上的笑容灿若暖阳的时候,茨平静地望着。凪砂到底是回来了,他信守承诺,用他所相信的人值得相信来唤起茨的安定。
茨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脏搏动。自己也确实是变了些,也许有的东西会沿风传播,比如一颗种子的生根发芽。
“茨,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颠覆许多已有的规则,我在向你求助,但是如果你权衡之后觉得不能牵扯进来的话,那我会离开再找办法。至少今天你是无法带走我的。”
……大人,你以为,为了你我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
茨腹诽着,却摆出一副认真谈判的嘴脸,想敲打一下才刚开始摸索这种利益交涉的凪砂,“虽然听到大人将在下遗忘许久之后还能回头来捡,令在下十分高兴……可不代表会因此随意答应大人任性的要求哦?”
“茨,我要颠覆父亲留下的偶像制度。”凪砂在电话那头说。
茨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是在朝着重现那人的帝国而去。
即使是已经在心里接受了放弃了要将凪砂扶上最高的位置,能够接受他就这样待在自己身边,虽不再是亲密无间,但也不必再担心时刻会被抢走,会折断,会崩塌。是他们两人都未曾想过的一种相处模式。
但那废墟山顶的旗帜仍未倒下,茨的脊梁上扛着几代人的积血。
“大人,你想做什么?”茨再次确认。
“自父亲的时代流传下来的,由偶像作为少数人的口舌去统御大多数人,并抛弃不接受统治的少部分人,最终维护极少数人的利益,这样的制度,我想要它崩塌。”凪砂说得简单直白。
这正是教父被指控的罪孽。但茨在孤独成长的消化里,他并不认为这个与他有着血脉关系的老人做的事是不对的,与之正相反,各种各样的剥削行为自人类社会制度出现以来就存在,教父的行为对走投无路的人甚至是一种慰藉,更为温和轻柔,能够提供幻梦与沉醉——
即使裹着五光十色的糖衣的恶依然是恶,包装了无数层正义与必要的牺牲的恶仍然是恶。
但凪砂明白这些是恶的行径,他曾要和他一同到地狱尽头去。
茨看着凪砂在玻璃后不甚真切的身影。遭受背叛的怒火短暂地烧过他的神志。
凪砂那边的糕点店有人开门,寒风透过门洞吹进店里,他脸侧的几缕银发飞扬起来。
茨骤然惊醒。已经见过了两次、或者说是无数次,这种不加节制的力量会引发的反噬。凪砂去担下蜂群的怒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