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让俩人在前面走,这条山路应该经常有神社的人上山要用,青石台阶宽阔平整,明显最近修缮过。越往上越窄,被雪覆盖的部分有些湿滑。俩人本来一左一右沿着最边上走,中间隔了一两米宽,慢慢就变成一个人的距离。
右边的山泉还在奔涌,山腰的温泉庭院用的应该也是这条溪流的水,偶尔能看到石狮子或者小神社,红色的木架上顶着蓝黑色石瓦,燐音好奇地摸来摸去,摄影跟拍,凪砂就安静地在一边等。
凪砂也中间跑去一次在溪边入神地盯着看溪流中飘过的落叶。他捻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一片杉叶,页面覆满了斑点,大抵是在秋天就落下了,卡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几个月,今天才被风或者动物送入溪流,飘去它的归处。
深山除了几个人踩在雪上和落叶上的脚步声,就只有溪水流淌的汩汩声。偶有几声鸟鸣与风起过山林,摄影师对着拍空镜和录音。
燐音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大抵有好多年没有待过这么安静的地方。刚来城市喜欢听汽车声,听久了又觉得烦;睡觉时听到空调室外机转会很安心,但在觉得吵闹后意识到只要开着空调就摆脱不掉时,宁肯汗流浃背也不想去开。
生活中的声音越来越多被无机单调的声音取代。以前身边的响动,不是做饭时炉子的噼啪声,就是一彩或者其他人来找,至少也是风吹过草原,马奔驰踏过溪石。现在满是无意义且永不休止的噪声。
燐音忽然唱起祭歌来。祈求风调雨顺,祈求战无不胜,祈求生活幸福美满,祈求长命百岁。花开花落,四季轮回,执鹰的少年在草原上流浪,雄鹰把他一声一声的呼喊送向世界四方。
唱腔跟现在偶像流行歌曲的用嗓不同。燐音一边唱着一边往前走,凪砂也侧过头看着他。摄影屏息凝神地环绕着燐音旋转视角。转到凪砂旁边,本来并排走的凪砂下意识避让,脚踩上一堆虚搭着的落叶。
“凪砂!”只有燐音余光注意到了,立刻停下大跨步过来伸手一拉,把险些滑倒沿着山坡滚下的凪砂堪堪拉住,一把搂进怀里。
凪砂也没挣扎,任他抱了一会儿。盯着燐音拍的摄像小哥镜头流畅无比地拍到这一幕,舌头都要掉了,结巴着问旁边的助理妹子,“他俩刚才岔那么开不是关系不好吗……我们要不要上去帮乱凪砂,把人勒死了咋办?”
助理妹妹也结巴,“拍你的,你不懂。”
燐音把脸埋在凪砂的绒帽和头发里,在他耳边小声说:“别一个人生闷气了,好不好?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凪砂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燐音权当他是同意了,兴高采烈地放开人不放开手,接着拉着往山上跑。
“燐音,你唱的是什么歌?我没有听过。”凪砂说。
燐音怕凪砂手冷,十指相扣着伸进凪砂的口袋里,“咱故乡的歌。想不想学?咱教你。”
凪砂点点头。燐音就又唱起来,他唱一句,凪砂跟一句,到第一段副歌结束的时候俩人已经能顺畅地合唱下来,燐音的声线高亢清越,凪砂的声线温柔有力,低沉处交缠,高音部敞亮,林鸟飞起,仿佛是在为这两人和歌。
人类发明了那么多种传达爱意的方式,流淌的话语,碰触的肢体,倾注的舞蹈,还有相和的歌声。因为有着羁绊才获得了自由,因为有着情感才成为人类。
因为重要事物的存在,时间的流逝才有意义。
“燐音。”凪砂又唤他,“你是为什么而歌唱的?”
燐音怔住了。他下意识想回答“你”,但凪砂似乎是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得如此轻佻。他用力去回想,歌唱仿佛伴随着他的生命,只是发现调动身躯能够发动声响,能够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就继续了下去。
是为了……能够得到回应吗?
“到了。”凪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燐音抬头,一座巨型黑色鸟居矗立在面前,在温泉处就能看到,凪砂说在快到的车上看到的应该也是这个。黑石制的柱与底座,神额上写着“伊弉冉尊”。从鸟居看过去就是黑与朱红相间的神宫,覆满了白雪,一两个人在宫院内走动,灯笼里点着灯火。
“这是什么神?”燐音指着牌子问助理。
“黄泉津之神,伊邪那美。”凪砂回答他,“这里供奉的是黄泉津之神,曾从创造,现司生死。”
凪砂就是行走的百科全书,燐音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过的一刹那,燐音仿佛听到一声清脆的铃响。
俩人抄着手绕过院内的灯笼,上了台阶,一名神官迎过来,示意摄影把机器放下,让一行人一同去旁边净手。
燐音拿木勺给自己洗了,又给凪砂倒了一勺井水,勺子递给摄影,几个人回去后,一个穿着黑衣绯袴的巫女已经跪坐在殿内,抬起头来,“牧原爷爷的客人?”
燐音应了,巫女行礼,“你们好,我是岩井惠实,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你们。”
凪砂开口:“你好,我是乱凪砂。你爷爷让我上山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