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裴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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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是午后到的。
他来时,江暮雨正在验尸房里整理样本。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芸姑回来了,随口道:“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裴昭。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深色腰带,没佩刀,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江暮雨围着围裙、戴着手套的模样,他微微挑眉:“在忙?”
江暮雨摘下手套:“裴大人怎么来了?”
“顺路。”裴昭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你昨夜又熬了一宿,给你带了点吃的。”
食盒打开,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粥。粥熬得绵软,飘着淡淡的药香,像是加了茯苓、山药。
江暮雨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洗了手坐下就吃。裴昭则在屋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落在盖着白布的验尸台上。
“柳姨娘?”他问。
“嗯。”江暮雨咽下一口粥,“死因确定了,铊中毒。”
裴昭脚步一顿:“铊?”
“一种稀有重金属,毒性剧烈,症状隐蔽。”江暮雨简单解释了铊中毒的特征,以及她在柳姨娘身上发现的种种迹象,“慢性中毒至少半年以上,昨夜是急性发作,剂量很大,是奔着要她命去的。”
裴昭的脸色凝重起来:“能确定是铊?”
“我用你给的西洋药水验了,有粉红色反应。虽然很弱,但结合症状和脏器改变,八九不离十。”
裴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铊矿罕见,整个大周,只有三处产地:滇南哀牢山、陇西祁连山、还有……宫里。”
江暮雨抬头:“宫里也有?”
“嗯。”裴昭点头,“先帝晚年迷信炼丹,曾命术士搜集天下奇矿,铊矿也在其中。炼丹房至今还存着一些,但管控极严,除了炼丹的术士和少数太医,外人接触不到。”
“那宫外呢?”
“滇南和陇西的矿,都由朝廷专营,开采出的铊矿直接运往京城,一部分入宫,一部分存入太医院药库,用作特殊药材的配伍。”裴昭看着她,“所以,能弄到铊毒的人,要么是宫里有权势的,要么是太医院有门路的,要么……是那些炼丹术士及其关联者。”
江暮雨放下勺子。
“柳姨娘的主母,周夫人,她娘家是什么背景?”
裴昭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江暮雨:“我查过了。周夫人姓赵,父亲赵闵,永昌年间曾任吏部郎中,如今已致仕。兄长赵衡,现任光禄寺少卿,从五品。赵家世代书香,与朝中许多文官有姻亲关系,但……并不显赫。”
“与宫里呢?可有联系?”
“赵衡在光禄寺,掌管宫廷膳食供给,算是能接触到宫里的人。但光禄寺与炼丹房、太医院,分属不同系统,正常情况下,他弄不到铊毒。”裴昭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通过别的渠道。”裴昭缓缓道,“我查了赵衡的履历,他永昌六年入仕,最早是在户部当差。永昌八年,调任光禄寺。而永昌八年,正是沈采女‘失足’落水的那一年。”
江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裴昭继续道,“赵衡的妻子,姓陆,是已故陆贵妃的远房侄女。陆贵妃……就是永昌年间那位‘权势正盛’的贵妃,沈采女死后,她最得先帝宠爱。”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有女囚的哭喊声远远传来,很快又被狱吏的呵斥压下去。阳光透过高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江暮雨看着裴昭,缓缓道:“所以,周夫人的娘家,与陆贵妃有关联。而陆贵妃,很可能与沈采女的死有关。”
“是嫌疑,不是定论。”裴昭谨慎地说,“但这条线,值得深挖。”
“柳姨娘呢?”江暮雨问,“她怎么会认识沈采女?一个五品官的妾室,怎么可能接触到宫里的采女?”
裴昭摇头:“这我还没查到。不过,我让人去了城西杨柳胡同,找到了那个叫春杏的丫头。”
江暮雨眼睛一亮:“她说了什么?”
“她说,柳姨娘原是江南人,家里原是做丝绸生意的,后来败落了,她才进京投亲,进了周府当丫头。”裴昭道,“她还说,柳姨娘有个表姐,早年入宫当了宫女,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音讯。柳姨娘常念叨这个表姐,说表姐命苦。”
“表姐?”江暮雨立刻想到那束头发,“可有名字?”
“春杏说,好像姓沈,叫什么……沈青筠。”
沈青筠。
江暮雨猛地站起身:“沈采女的名字,你知道吗?”
裴昭点头:“我查过宫里残存的记录,沈采女名叫沈青瑶。青筠、青瑶——听起来像是姐妹的名字。”
姐妹。
如果柳姨娘的表姐是沈采女的姐妹,那么柳姨娘认识沈采女、甚至保存她的头发,就说得通了。
而如果沈采女的死真有蹊跷,那么作为她的亲属,柳姨娘自然也就成了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所以,”江暮雨缓缓道,“周夫人给柳姨娘下毒,可能不只是妻妾争斗。她是受娘家指使,要清除与沈采女有关的人?”
“很有可能。”裴昭沉声道,“而且,如果赵家真的参与了对沈采女相关之人的清洗,那么柳姨娘的案子,就和那些‘病故’宫女、那些模糊印鉴的卷宗,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用毒药、阴谋和死亡织成的线。
线的起点,是永昌年间沈采女的“意外”死亡。
线的延伸,是所有可能知道真相、或与沈采女有关的人,被逐一清除。
线的操纵者,隐藏在宫廷和朝堂的阴影里,手眼通天,冷酷无情。
而此刻,江暮雨和裴昭,正站在线的边缘,试图将它从黑暗里拽出来。
“裴大人,”江暮雨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赵家和陆贵妃的具体关联,查清他们是否真的能接触到铊毒,查清他们还对哪些人动过手。”
“第二,”江暮雨走到验尸台边,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柳姨娘苍白的脸,“我们要为柳姨娘申冤。不是以‘诅咒主母’的罪名,而是以‘被人毒杀’的真相。只有把案子翻过来,才能逼幕后的人露出马脚。”
裴昭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好。”
“但周家不会配合。”江暮雨说,“周夫人一定会咬死柳姨娘是病故,甚至会反咬我诬陷。”
“那就让她咬。”裴昭眼神冷了下来,“刘大人那边,我去说。刑部那边,我也会打招呼。柳姨娘的案子,必须彻查。”
江暮雨心头一暖。
她知道,裴昭这是在为她撑腰,也是在为真相开路。
“谢谢。”她低声说。
裴昭摇头:“不必谢我。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暮雨,你怕吗?”
“怕。”江暮雨坦然道,“但怕也要做。”
裴昭回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是。”
两人相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那是同道者的相知,是并肩者的信任,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同行的决心。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女监高耸的围墙在霞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像巨兽匍匐的脊背。
而在这阴影之下,一场关于真相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江暮雨握紧了拳。
她想,无论这张网有多大,无论网后的人有多可怕——
她都要,把它撕开。
为了柳姨娘,为了那些无名无姓的宫女,也为了这世间,本该有的公道。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验尸台上,落在柳姨娘平静的脸上,也落在江暮雨坚定的眼中。
光与影,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沉默而悲壮的画。
而画外,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