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的尸体停在女监西侧那间单独的验尸房里。
这是江暮雨特意请刘大人批下来的——自从接连验了多具“病故”宫女的尸体后,她便提出需要个固定场所存放和检验尸体,以免天气炎热时腐坏过快,也避免与其他囚犯接触,引起恐慌。刘大人斟酌了几日,最终将西仓旁一间废弃的柴房拨给了她。
屋子不大,但胜在僻静。江暮雨让人砌了个砖台,铺上木板,充作验尸台。墙上开了扇高窗,通风透气。角落里摆着些瓶瓶罐罐,里头是她这些日子收集的各类药材、试剂——有些是从药铺买的,有些是她自己调配的,还有些是托裴昭从太医院弄来的稀罕物。
此刻,柳姨娘的尸体就平躺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窗外天光渐亮,晨曦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江暮雨站在台边,已经洗过手,换上了自制的“工作服”——一件深青色的粗布长衫,袖口扎紧,外面罩着羊皮围裙,手上戴着浸过蜡的羊肠手套。
芸姑在一旁帮忙,将需要的器具一一摆开:小刀、镊子、竹片、油纸包、瓷碗、清水、醋、酒……还有一盏特制的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焰稳定而明亮。
“姑姑,”芸姑低声问,“真要……开腹吗?”
江暮雨点头:“慢性中毒,毒物会在内脏积聚,尤其是肝脏、肾脏。光看外表,无法确定毒物的种类和剂量。”
芸姑脸色白了白,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将最锋利的那把小刀递过去。
江暮雨接过刀,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
柳姨娘的脸已经呈现出死后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眼睑微微翻开,能看到结膜上的出血点——这是急性缺氧的迹象。她先检查了尸斑,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指压褪色,是死后六到八个时辰内形成的,符合死亡时间。
然后,她开始系统性地验尸。
先从头部开始。仔细检查头发、头皮,没有外伤。翻开眼睑,除了出血点,瞳孔极度缩小,这是某些神经性毒物的特征。检查口腔、鼻腔、耳道,没有异物,但鼻腔黏膜有轻微充血。
接着是颈部。没有勒痕、掐痕,甲状腺没有肿大。
然后到胸腹部。
江暮雨拿起小刀,刀尖抵在胸骨正中。她顿了顿,看向柳姨娘平静的脸,低声道:“得罪了。”
刀尖划下。
皮肤切开,露出皮下脂肪和肌肉。她没有犹豫,沿着胸骨中线一路向下,直至耻骨联合。然后向两侧翻开皮瓣,露出完整的胸腹腔。
芸姑倒抽一口冷气,别过脸去。
江暮雨却面不改色,仔细检查每一个脏器。
心脏大小正常,但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心肌颜色暗红,质地松软——这是中毒导致的心肌损伤。肺脏淤血水肿,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渗出,是急性肺水肿的表现。
肝脏明显肿大,表面光滑,但颜色暗黄,质地脆弱,轻轻一压就有组织液渗出。这是中毒性肝损伤的典型改变。
肾脏也肿大,皮质苍白,髓质充血,切面可见肾盂有结晶样物质沉积。
胃肠道的改变最明显。胃黏膜充血水肿,有片状出血,十二指肠和空肠段肠壁变薄,黏膜脱落,肠腔内残留着暗绿色的内容物——正是柳姨娘死前呕吐的东西。
江暮雨取了一些胃内容物,又分别切取了肝脏、肾脏、小肠的组织样本,一一放入不同的瓷碗中。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照在验尸台上,也照在柳姨娘被打开的胸腹腔上。那些脏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艳丽的色彩——暗红的、深黄的、青紫的,像一幅残酷的抽象画。
“姑姑,”芸姑颤声问,“能……能看出是什么毒吗?”
江暮雨沉吟片刻,道:“从脏器改变来看,是重金属中毒。肝脏、肾脏损伤明显,胃肠道腐蚀,神经系统症状突出——痉挛、瞳孔缩小、呼吸衰竭。但具体是哪种重金属,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她走到墙角的瓶罐前,取下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她自制的“试剂”——其实就是一些常见的药材提取液,配合醋、酒等溶剂,能对某些毒物产生显色反应。
她先取了点胃内容物,分成三份。
第一份加入醋和姜汁,没有明显变化——排除砒霜(□□)。
第二份加入酒和甘草汁,微微变黄,但很快褪去——可能含少量铅,但不显著。
第三份,她犹豫了一下,取出了一个小瓷瓶。这是她托裴昭从太医院弄来的“西洋药水”,据说是番邦进贡的,能验出一种叫“铊”的稀有金属。太医院的太医们对此不屑一顾,觉得是奇技淫巧,裴昭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给她弄来了一小瓶。
江暮雨滴了几滴药水在样本上。
起初没有变化。
她耐心等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瓷碗里的混合物慢慢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浑浊的暗绿色,渐渐变成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红色。
很淡,但确实存在。
江暮雨的心沉了下去。
铊。
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接触到的毒物。它无色无味,易溶于水,中毒症状与许多常见病相似——脱发、指甲白纹、头晕乏力、胃肠道症状,容易被误诊。急性中毒时,则会出现剧烈腹痛、呕吐、痉挛、呼吸衰竭,死状惨烈。
而柳姨娘的症状,几乎与铊中毒的教科书描述完全吻合。
慢性中毒基础上,突然加大剂量,引发急性中毒死亡。
这不是意外,不是误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姑姑?”芸姑见她脸色不对,小声唤道。
江暮雨回过神,将瓷碗放下。她又取了肝脏和肾脏的样本,用同样的方法检验,都出现了轻微的粉红色反应——虽然很弱,但足以证明,毒物已经在柳姨娘体内积累了相当长的时间。
“是铊。”她低声说,“一种极其罕见的毒物。中毒者会出现脱发、指甲白纹、神经疼痛等症状,容易被误诊为体虚或怪病。大剂量服用,则会急性死亡,状似急症。”
芸姑听得脸色发白:“这……这种毒,一般人弄不到吧?”
“弄不到。”江暮雨摇头,“铊矿罕见,提炼工艺复杂,整个大周朝,可能只有宫里和少数几个大药铺有微量储存,而且主要用于炼丹或特殊药材的制备。普通人别说弄到手,连听都没听过。”
“那柳姨娘她……”
“她只是一个妾室,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弄到这种毒。”江暮雨眼神冰冷,“所以,毒是别人下的。而且下毒者,必定有特殊的背景和资源。”
她想起柳姨娘说的那些话。
周夫人给她喝“调理身子”的药,喝了半年,身子越来越差。
周夫人请来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寒,难有子嗣”。
周夫人在窗外说笑,说“那药果然管用,彻底绝了后患”。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周夫人。
但一个五品文官的正室,真的有本事弄到铊这种稀有毒物吗?还是说……她背后,有更深的势力?
江暮雨忽然想起那方帕子,那束头发,那张纸条。
“永昌九年春,沈姐姐赠。”
沈采女。
如果柳姨娘真的认识沈采女,那么她和周夫人的恩怨,恐怕就不只是妻妾争风这么简单了。
“芸姑,”江暮雨转身,“你去查查,周夫人娘家是什么背景?她父亲、兄弟,可有在朝为官的?特别是……有没有在永昌年间,与宫廷采选有关联的?”
芸姑点头:“我这就去。”
“小心些,不要直接打听,从旁人口中套话。”
“明白。”
芸姑匆匆出去了。
江暮雨重新盖好柳姨娘的尸体,洗净手,脱下围裙和手套。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子。
女囚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捶打声、泼水声、狱吏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积水闪闪发亮,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这看似寻常的晨景,此刻在她眼里,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铊毒、沈采女、宫廷采选、模糊的印鉴、被清除的女子……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柳姨娘的中毒,可能不是孤例。
而周夫人——或者她背后的势力——可能正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他们用罕见而隐蔽的毒物,悄无声息地清除那些“不该存在”的人。柳姨娘因为认识沈采女,成了目标;而那些宫女,因为目睹了沈采女的死亡,也成了需要被抹去的“痕迹”。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柳姨娘的暴毙,就不仅仅是一桩宅院私刑。
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张巨网、窥见背后真相的钥匙。
江暮雨握紧了拳。
她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查清周夫人的背景,需要找到铊毒的来源,需要确认柳姨娘与沈采女的关系,还需要……验证那些“病故”宫女,是否也死于同一种毒。
而这些,单靠她自己在女监里查,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