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小碟子递给陈岱然:“应该干净了,你吃的时候还是小心些。”
陈岱然挑衅地看向胧白,对方面无表情,仿佛全无知觉,他目光一沉:“我现在又不想吃鱼了,你给我扒虾。”
沈羽愣了一下,把碟子拿到自己碗前,夹起鱼肉吃起来。
“你自己扒,我不是你的佣人……至少现在不是。”
空气死一般寂静。
咣当!
哗啦啦……
桌子被陈岱然一下掀翻,盘碗乱转,饭菜汤水喷了一墙一地。安馨发出一声惊叫,反应了一会才起身和胧白一起打扫。
沈羽红着眼睛看着一地狼藉,石化了般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像停滞了。
陈岱然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是自己做出的。即使知道妈妈偷改了专业,他也只是条理清晰地和她辩论。
他不该如此失控。
没人值得他如此。
他缓缓看向沈羽,眼角红得几乎滴血:“我以为你真地爱我……你说你是我哥,你说永远对我好,记得吗?你发过誓的!”
沈羽像年久锈蚀的老机器,缓慢滞涩地转向他,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动了一下眼珠。
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来到陈家近半年,整个家,从上到下,对于他这个没娘野孩子的嫌弃和鄙夷,已经到了图穷匕见。
他与阿姨频繁碰撞,对方想把他改造成合乎规矩的城里小孩,要求他把姥爷留下的东西都扔掉。
沈羽小时候真地以为是自己太倔太不听话,长大再看,其实就是欺负小孩子。
没有改造,是把自己的根儿扔了,除非是对奴隶。
沈羽自小乖巧懂事,又谨记姥爷的临终遗言,要好好听爸爸和阿姨的话,不要惹他们不开心。
对于阿姨的指令,一开始是祈求,后来是哭求,最终兔子急了也咬人,变成并不激烈的对抗。
每当这个时候,阿姨的眼睛就会射出一点他看不懂的光。美丽的脸上全是委屈和无奈,对爸爸说:“这样的孩子我管不了,你赶紧带走。”
爸爸就会把他带进书房里,第一次挨打,他完全不知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残忍。
撕心裂肺又无法挣扎。
他活的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肉鸽,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刀子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身上的伤痛也是旧的还没有下去,新的又会压上来。
他是真的想到了死,也差一点就做了。
是陈岱然救了他。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下午,陈岱然踩着灌木丛去摘一朵白色的玉兰花。
小小的身子一歪,沈羽手疾眼快接住了他。他把小人儿放到地上,又踩着灌木丛摘下那朵玉兰花送给他。
就在他抬脚离开时,弟弟第一次叫他哥哥,他说:“一起吃蛋糕吧。”
沈羽面对这个漂亮又高傲的城里弟弟,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和畏惧,迟疑着答应了。
他敏锐地发现,每当他和岱然在一起,无论阿姨还是爸爸,对他的态度都会好一些。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弟弟,得到喘息的同时,又免不了羞耻和愧疚,于是就越发变本加厉地对弟弟好。
这样的模式,一直持续到他离开……
沈羽漂亮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泪光,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烁烁,欲落不落。
“岱然,我那时是真心的……”
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晦暗日子里唯一的天光。
“可我现在也是真心的,我再也不想介入你和阿姨,爸爸之间,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
陈岱然猛地抓住他骨节嶙峋的肩膀,像要唤醒他般用力摇了摇。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如此的避之不及,对我们如洪水猛兽?”
沈羽的眼泪纷纷扬扬,声音却哽在了胸腔里,眼前走马灯一样飞舞着不堪回首的画面。
最后定格在那个绝望哭泣的孩子,那个九岁就想到死亡的孩子……
他握紧拳头,就像握紧那个小小的自己。
“我……我恨他们……”
怨恨决堤。
他和小小的自己一起呐喊:“我恨他们!”
陈岱然蓦地收紧手,用力到几乎捏碎他的骨头。胧白一把推开他,抱住泪流满面的沈羽。
“不要再逼你哥了,他不想说出伤害你的话。你也不小了,自己想想,你哥到你家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一个孩子能说出恨,你觉得他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