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中国,仿佛一夜之间,歌舞厅、夜总会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商业演出的邀约纷至沓来,霓虹闪烁的夜晚,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觥筹交错的喧嚣。
学院为了创收,也开始组织学生排练流行歌曲的伴舞,奔赴各个饭市、夜总会“走穴”。
顾思然也成了其中一员。
浓妆,短裙,高强度的排练,辗转于不同的演出场所。
舞台上的灯光耀眼,台下的目光迷离,汗水与廉价的脂粉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她青春里另一重光怪陆离的底色。
震耳的鼓点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她无处安放的迷茫。
她以此为借口,几乎不再回家。
家,那个名词,依旧是她心头的禁忌。
旁人眼中,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家境优渥,前程似锦,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天之骄女”,在聚光灯下旋转跳跃,光彩照人。
只有顾思然自己清楚,每一次登台,每一笔演出费,都是她紧握在手中的浮木,是她在这个复杂未知的城市里,赖以维系独立和最后一点尊严的全部依仗。
那点微薄的收入,沉甸甸的,压在她年轻的肩上,却也给了她喘口气的空间,让她得以在那个充满诱惑与倾轧的世界里,勉强站直了身子。
她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植物,努力汲取着每一丝阳光雨露,只为离那个让她窒息的过去,更远一点。
那年,春节的爆竹声稀疏下去,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与年节特有的甜腻气息。
顾思然终于踏上了归途,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乡——
一座崭新的小楼拔地而起,取代了记忆中逼仄的旧屋。
这是她阔别许久的家,而更让她心头微澜的是,她第一次拥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不再是寄人篱下于舅舅家,与表姐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也不再是蜷缩在家中木板隔着的小床。
这迟来的“独立空间”,像一件姗姗来迟的礼物,带着几分刻意的补偿意味,似乎象征着父母对她某种程度的、迟到的认可。
他们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扬眉吐气,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资本。
邻里们的夸赞如同潮水般涌来,“漂亮”、“出息”,这些词汇像镀金的糖衣,包裹着她不愿细想的内核。
喧嚣散尽,一夜爆竹的余烬尚温,客厅里只剩下她和父亲顾海昌。
自她远赴省城,那些如同梦魇般的“检查身体”,似乎真的销声匿迹了。
光怪陆离的夜场生涯,过早地让她见识了成人世界的欲望与倾轧。
身边从不缺乏狂热的追求者——夜总会里财大气粗的老板,出手阔绰的港商,他们的眼神直白而露骨,表白与包养的暗示像黏腻的蛛网,一次次试图将她缠绕。
她总是用冰冷的拒绝作为盾牌,将这些浮华与肮脏隔绝在外。
内心深处,那个忽然牵起她手带着她奔跑,只为绕过后台去吓唬她的另一个同学....
那个在夜场角落抱着吉他低吟浅唱的年轻男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