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然后来才从邻居的议论和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拼凑出顾海昌的完美说辞。
后来,好心的邻居顾海昌将送进医院,断了两根肋骨,其余的倒是皮外伤。
邻居当时就要报警,却被顾海昌死死拦住,他捂着胸口,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疼痛与“宽容”的表情,嗫嚅道:
“报什么警....也没丢什么值钱的....许是哪家的孩子饿急了,抢了我给两个女儿买的吃食....不怪他们,怪我一开始不愿意给,这才起了冲突....早知道,送给他们吃也没什么嘛....”
这番话传出来,邻居们无不啧啧称赞顾海昌,好爸爸,心善,脾气又好。
思然躲在门后,听着那些称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她血液都快要凝固。
心善?
真是可笑!
要不是怕连累那两个肝胆相照的少年,她真想冲出去揭穿他的伪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而惊恐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摧毁了她的世界,还能用最卑劣的手段,在世人面前扮演一个受害者,一个老好人。
从那天起,顾思然对顾海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再也不敢与他单独相处,哪怕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要时刻保持着警惕,寻找着可以脱身的缝隙。
万不得已必须接触时,她会找各种蹩脚的借口开溜,哪怕只是去阳台收一件并不存在的衣服,或是去厨房喝一口早已凉透的水。
那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地方,如今成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囚笼,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屈辱与压抑的味道。
转机出现在初一下学期的那个春天。
省艺术学院来滨海市选拔舞蹈苗子,天生丽质的顾思然,凭着纤长的身段和对韵律的独特感知,在众多孩子中脱颖而出,被省城的艺术学院选中。
消息传来,学校的老师,甚至校长,都亲自登门,苦口婆心地劝说顾海昌夫妇:
“这孩子聪明,文化课也好,是念正经大学的料,这么小就去读中专太可惜了!”
刘玉芬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欣慰。
年轻时,她也曾是公社宣传队的台柱子,水红色的绸衫,闪亮的头饰,在简陋的舞台上旋转跳跃,那是她一生中最光彩照人的时刻。
只是命运弄人,她最终被困在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舞台梦成了心底一道隐秘的疤痕。
如今,女儿能替她踏上那条未竟的路,圆了她那个遥远而辉煌的梦,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遗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那份满足感,甚至盖过了对女儿前途的常规考量。
而对于顾思然而言,省城的艺校,不是什么梦想的殿堂,而是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的唯一救命稻草。
那里有陌生的人群,有全新的环境,最重要的是,有距离——一段足以将她与顾海昌,与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痛苦的“家”隔离开来的距离。
十三岁的顾思然,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大背包,站在车站的老槐树下。
她没有回头,像一只羽翼未丰却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巢穴的雏鸟,一头扎进了通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她驶离了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过去,也载着她,驶向了一个同样复杂而未知的未来。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的心中,一半是逃离的狂喜,一半是对前路茫茫的忐忑。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可以呼吸一口,不那么沉重的空气了。
艺术学院的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伤痛贴与跌打酒的味道。
顾思然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带着原生土壤的微涩,却以惊人的韧性扎下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