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简单的威胁，对于顾思然而言，不啻于一道冰冷的追魂令。

从那天起，放学铃声不再意味着解脱，而是新一轮恐惧的序幕。

她瘦小的身影穿过尘土飞扬的小路、经过幽暗的巷口时，总觉得背后有那双怨毒的眼睛在窥视，有那浓烈的腐臭气息在逼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幸而，那两个曾在地委大院杂货铺前为她挡过拳头的少年——

黄炜和赵七，似乎洞悉了她的恐惧，或者，对鼻涕虫的威胁早有预料。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每当放学的人流散去，她孤零零地走出校门，总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石像般，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黄炜偶尔会踢着路上的石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赵七则更加直接，双手插在同样不干净的裤兜里，下颚微抬，眼神像盯住猎物的狼崽，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意味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那个年月，似乎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互相有着什么禁忌，泾渭分明，互不交流。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护送，穿过喧闹或寂静的街道，直到她安全抵达舅舅家的门或那个更不愿回去的“家”门口。

在这条充满潜在荆棘的归途上，这两个同样生长在泥泞中的男孩，用他们粗糙而原始的方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暂时安全的人形堤坝。

顾思然的心，像一只长期空悬的布袋，第一次被某种滚烫而陌生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报偿欲。

面对黄炜和赵七沉默如山的守护，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亏欠。

报答他们，成了她灰暗世界里唯一能点燃自己的微弱火焰。

机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降临。

那个粉红小猪钱罐，曾经是她痛苦的见证，里面那叮当作响、日渐增多的零花钱，每一分都浸透了父亲手掌的汗渍和某种令她骨髓发冷的阴影。

它们原本是她被迫收纳的耻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落下的碎屑。

而此刻，凝视着这些冰冷的金属和皱巴巴的纸币，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幼小的心底破土而出：

用它们！

既然无法摆脱这肮脏的源头，那就让它燃烧，烧出一点光，烧出一点暖意，去喂养那两个为她挡住黑暗的男孩。

于是，顾思然开启了她短暂而“豪横”的“散财”生涯。

在那个物质匮乏得连一颗水果糖都需掂量的年代，她成了罕有的“阔绰”存在。

她不再让那些钱在罐底沉默地发霉，而是攥着它们，勇敢地奔向飘散着诱人香气的摊点。

大白兔奶糖，裹着金黄糖浆的冰糖葫芦，油汪汪、刚出锅还滋滋作响的油炸糕，松软香甜、散发着鸡蛋和面粉暖香的蛋糕....

她买下它们，鼓鼓囊囊地揣在怀里，像怀揣着滚烫的秘密武器。

然后在放学的岔路口，在无人的小巷转角，她像只警惕又敏捷的小兽，飞快地将这些承载着她全部谢意的珍馐，不由分说地塞进黄炜和赵七同样稚嫩的手里。

两个野惯了的男孩，第一次被人这样笨拙而执着地“投喂”，开始是错愕，随即是狼吞虎咽的满足！

最后，在那香甜或油腻的滋味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滋生，冲淡了街头巷尾的野蛮气息。

时光并未因这点微光而停止流逝。

五年级的顾思然，像一株在贫瘠土壤中意外盛放的幽兰，成绩优异得令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