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冰封般的视线头一回真正对上李岚,没有躲闪,没有着急,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静。
“我在酒店。”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家里的话....我妈应该在。不过她....”
她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在挑拣合适的字眼,“她跟我爸,这些年处得不太愉快。”
“不太愉快?”李岚立刻咬住这个话头,“具体怎么回事?为什么闹矛盾?”
问询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顾思然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李岚,落在某个很远很冷的地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清清楚楚地吐出几个字:
“他早就该死了。”
这话像几颗冰珠子,劈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恨难平,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像在说“天该下雨了”一样自然。
李岚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
她办过太多命案,见过太多死了亲人的家属——有哭晕过去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整话的。
但像顾思然这样,用这么冷静、这么彻底撇清干系的态度,说自己父亲“该死”的,头一回见。
这平静比什么嚎啕大哭都吓人。
冰面底下,到底冻着什么?是恨到骨子里的怨毒?是某种说不出口的解脱?还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单向玻璃后面,负责记录的小丁捏着笔的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当口,走廊里猛地炸开一阵哭喊,像指甲刮过玻璃那么刺耳。
混乱的脚步声和警员压低的劝阻声混在一起,砰地一声,问询室的门被狠狠撞开了!
一个瘦小干枯的女人闯了进来,头发乱得像堆枯草,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睛通红,血丝蛛网似的布满眼白。
是刘玉芬,顾海昌的老婆,顾思然她妈,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哪个天杀的跑到家里来杀人啊....”
刘玉芬扑到桌边,双手拼命拍打着桌面,身子抖得像风里的破塑料袋。
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李岚,最后死死钉在顾思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不哭了,带着疯劲质问:
“你!你怎么回来了?”
“妈。”顾思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别这样。”
“别这样?你让我别这样?”
刘玉芬像是被这话点着了,嗓门猛地拔高,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现在你爸死了,你满意了?是那些人!肯定是那些要债的杀了你爸!”
她猛地扭过头,枯瘦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李岚脸上:
“队长!你们快去抓人!黄克武!肯定是他!海昌不就是欠他几个钱吗?至于下这种死手吗?”
她嘶吼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黄克武?”
李岚立刻咬住这个名字,敏锐地捕捉到刘玉芬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那绝不是普通债主欠钱该有的反应。
“这人什么来头?跟你丈夫什么关系?欠了多少?什么时候欠的?他最近找过你们没有?”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刘玉芬那股疯劲突然卡住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慌里慌张地乱瞟,不敢再看李岚。
刚才还嚷嚷着要抓人,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就是....以前一块儿做过买卖....老黄他....他是知道海昌那脾气的....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全是乱的!”
她猛地摇头,身子缩成一团,好像光是提到那个名字就能要了她的命。
在这片混乱和指控的漩涡正中,顾思然还是那么坐着,视线飞快地扫过李岚的脸,随即又恢复成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母亲的崩溃、声嘶力竭的指认、那个一提起来就让空气瞬间冻结的“黄克武”....
所有这些狂风暴雨,好像都没能真正碰到她分毫。
她像一尊用千年寒冰雕出来的人像,被谁随手放在了这片铺满水泥灰的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