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栯之听说过一种叫做“视觉补全”的理论。大概意思就是大脑给视野分配的计算量完全不同。类似于只有视野中央那一小块被大脑认真渲染,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色块、断掉的线条,就随便缝缝补补就得了。
可眼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路远明明在视野边缘,连轮廓都快揉进背景里了,可他偏能看到每一个细节。
路远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稳稳攥着笔杆。偶尔抬笔思考时,笔尖会沾着点晨光,在纸页点出很小的光斑。
陈栯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特别希望时间能就这么停着,连窗外的风都别吹动。
路远却动了。
下一刻,那双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心翻开了一半的教材上。
路远凑近了,看了两眼题,“这题这么难吗?你都看了二十几分钟了。你是竞赛生,还是学校推送的?要是这种题都不会,那可能小赛就淘汰了,你还得回去高考。还不如趁早回去。”
陈栯之抿了抿嘴,有点尴尬地回到,“就…就卡住了。”
“这你也能卡?”
杨彤彤总说一届不如一届,路远当年是有点儿不服气的,如今看来,这也太对了,“这不就是你先找到小球的几个受力,求出加速度,能量不就出来了……”
陈栯之这才回味出一丝尴尬。幸好教室后排的音箱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帮他解了围。
“你好,你好?”有人在试话筒。
路远抬眼向讲台望了望,深吸了口气,“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不会先空着,回头给你说。”
“路远老师,再见!”陈栯之向着那道背影招了招手,过了一个早上,肩上还留着手掌沉甸甸的温热。
路老师前脚刚走,韩硕像是憋了很久似的迅速回头,“他乡遇故知啊!”
陈栯之的反应像被针刺了一下。
“哎呀,不是不是!”韩硕吓了一跳,正要解释两句,突然听到前门磨过地板的刮擦声,李理穿一身西装衬衫,人模人样跟着几个中年人走进教室,小臂微抬起,向前排放置了桌牌和白色瓷杯的座位引路。
集训班动员会很快开始了。
和历次高中开学讲话,成年仪式讲话差不多,领导讲话带着某种跨越地域的共同点——就是那么两句车轱辘来回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对本次集训高度重视”“我们要坚持育人理念”。PPT一页页翻过去,连标题就是“重要意义”“总体要求”“几点希望”。陈栯之盯着投影上的红色加粗发呆,心里数着还剩几位领导。
“你说他们怎么不能跟班主任学学?我们班主任那骂人都不带重样的!”韩硕悄悄回头吐槽。
“是,入脑入心。”
H大招生办主任接着把话接得更圆:政策支持、通道畅通、欢迎报考、期待加入。
漫长的半个小时过去,终于响起了无力且整齐的掌声。整个会场最有活气的时刻,就是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直到一位身着浅蓝色衬衣配宽松牛仔裤的中年人迈上讲台。
他步伐利落,身姿挺拔,长年累月的自律撑起衬衣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如果不是一副黑框眼镜还彰显着学者气质,此人很容易被误认成体校教练。
“同学们好!我是常曦。看到你们真的太高兴了!”常曦随手拿起白板笔,转身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迷”。
“有人想猜猜吗,什么是迷?”
十几秒秒迟疑的静默后,突然有人喊,“她为什么和我分手?”
讲堂内爆发出一阵笑声。
常曦跟着笑了,“这估计是全场最让人伤心的迷了。但很遗憾,这不是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
“我们今天要说的迷比这早100年。二战初期,德军曾经发明过一套‘不可能破译’的密码系统。靠着这套系统,他们就像玩家开挂一样,几乎横扫了欧洲。
但,比小说还传奇的是,它被一个人几乎单枪匹马地破译了。
这个密码系统,就是迷。这个人,叫艾伦˙ 图灵。
迷,是当时人类用数学构建的奇迹。
图灵却构建了一个更伟大的奇迹——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