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轻声地安慰,“那微笑就好了。”
电视机上,蓝白相间的校服和蓝白相间的战斗服重合了,那个在夕阳下冲过来,横臂替他挡住棍棒的少年,陪着他找路看漫画写作业的少年,穿过日复一日无处发泄的压力,像一片羽毛覆在心上,以巨大的温柔包裹了他。
陈栯之感到一阵战栗。等反应过来,《晚间新闻》已快进到世界新闻,越南在胡志明市举行了盛大阅兵式;美国民众对日本进行了抗议示威, 中国欧盟建交40周年…
在现实即将翻转的瞬间,陈栯之抬起手,徒劳地想抓住一丝凉风,手心落了空,砸在一层棉质布料上。
梦醒了。头顶电扇棕黄色的叶片旋转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圈,带起烦躁的困顿。太阳穴跳跳得疼,胃不舒服,膝盖骨发麻,整个大脑还是宕机状态。
陈栯之撑着胳膊坐起来,陌生的环境逼着他本能地迅速清醒。这是哪儿?
像是普通旅舍标间。四壁白净,两张单人床。对面的床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床底摞着两个塑料脸盆。靠近门的地方,两个白铁皮柜分侧而立,柜子旁边是他的黑色行李箱。
他正愣怔着,门咔哒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门。李理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头发,一边悄悄开门,看见坐在床上发呆的陈栯之,愣了一下。
“睡醒了?感觉好些没?”
见陈栯之怔怔的,李理递来一个心虚的微笑,“恭喜你啊,一扑成名。”
陈栯之实在不想听到关于自己是如何倒下,人们又如何像抬猪一样,将他四脚朝天拉到床上,还有多少人围观着自己,拿出手机……
“谢谢老师!麻烦你了,”他实在找不到其他措辞,赶紧终结这一话题。
“客气客气,也没麻烦到我。我是你辅导员。噢噢,不过麻烦你小学长了。”李理笑了。
“学长?”
“哦,你还不知道吧,他是这次培训的助教,叫路远。你们一个高中的。我们查了你报名信息,也太巧了!你昨天晕倒就是他背你的。你宿舍在五楼,怕你舍友照顾不好你,就把你安顿在他床上了,他去其他宿舍住了一晚上,感动吧?”李理说完,邀功似的,等着陈栯之回复。
他的床!?陈栯之脑海翻腾,只记住了这三个字。低头一看,床单上渗着泥印和水渍,还有小片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血迹。
李理正半蹲着往床底放水盆,听着“咚”的一声闷响,回过头去,只见对面的床板猛地一颤,人像只被猎犬惊了窝的兔子,光着脚就蹦到了水泥地上。
李理转过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见那孩子手脚并用地扑向路远的床铺,一把扯下那床深蓝色的夏凉被。
李理懵了。他揉了揉眼睛,眼睁睁看着陈栯之把枕头、床单、被子一股脑儿地卷成一团,塞进了路远的塑料盆里。
“我……我马上洗,”陈栯之把盆往地上一放,“洗干净了就、就送回来。”
他说着,转身就去够桌上的暖水壶。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李理脑海。“等一下!”他喊出声。
晚了。
一股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滚烫的热水“哗”地浇进了脸盆,蓝白格子的棉布瞬间被浸得颜色更深。
陈栯之僵在那里,手里还提着倾斜的水壶。
李理看着他,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啊……”
陈栯之没搞懂,“啥?”。
“你捅马蜂窝的时候,没来得及提醒你。”李理斟酌着词句,“你这学长的东西,都是被他封印过的……动了会死的很惨。”
他瞅着陈栯之那张本来就没血色的脸,又很为难地提出现实问题,“而且,这天这么潮,这下午也晾不干啊。你让他晚上睡什么?”
“可那,被我弄脏了咋办……”陈栯之耸拉着肩膀,声音细得像根线。
他想起了什么,蹲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拉开拉链,手忙脚乱翻出用塑料袋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袋子一打开,一角许柔塞进去的草绿色就露了出来。全部铺好后,陈栯之盯着床单几秒钟,有点愣怔。
李理也跟着看过去,“噗嗤”一声,笑得牛奶盒一抖,白色的液体喷了一小摊在地板上。
“咳,咳咳,”李理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一边找拖把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小师弟,你真的,哈哈太可爱了!我说真的,陈栯之是吧……你别搭理他了,来给我当师弟吧?”
正在这时,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李理正抽了张纸,蹲在地板上擦牛奶。闻声单手划开了屏幕,看了看,转头对陈栯之说:“小师弟,阶梯教室等下有课,你八点过去就行。要是不舒服,也可以发我微信,我帮你请假。我得先过去了,教室就在这栋楼斜对面,直走,再右拐一个拐角就是。”
“好的,辅导员。”陈栯之转过头,瞅着盆子里湿哒哒的床单,闷闷应了一声。
“对了,”李理指了指桌上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你的饭卡和门禁卡,押金200块,是你小师哥帮你垫付的。记得还他哦。”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宿舍里只剩下陈栯之一个人。他从行李箱里又扒拉出一块小香皂,摸摸蹲下来,开始洗那床深蓝色的被单。
肥皂的泡沫在棉质的布料间不断地胀起,又被手指戳破。热水把他的手烫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了。
陈栯之停下来,抬起手背,用力地揉了揉又酸又涩的眼睛。
他曾期待过,命运能推他一把。现在看来,命运之神确实是听到了他的祈祷。于是不带任何商量,以一种最突兀、最狼狈的方式,将他一把推在路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