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地一声,人群像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惊呼声涟漪似的散开。
侧脸传来青草细密的、痒疼的触感,膝盖撞上硬物,疼痛触电般穿过身体。但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他便落入一个稳定而坚实的背脊上。
脸颊贴着谁的后颈,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摩擦。湿润的汗意混着干净的薰衣草香气,钻入鼻腔。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是谁……”他无意识地呢喃,柔软的唇瓣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动了动。
背着他的人身体一僵。
“别乱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却又刻意压低了,显得有些轻柔。
就像一道魔法指令,大脑来不及反应,意识便坠入一片橙黄色的、温暖的混沌之中。
“同学,同学!”陈栯之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同学,同学!”
……
陈栯之睁开眼,寻着声源回过头,竟是一排初中生青涩的小脑袋不耐烦地盯着自己。
“你不打饭先让别人吃啊,”打饭阿姨手握炒勺,敲着饭盆催促,“别愣着呀。”
电扇叶片顶着一脑门灰,裹起剩菜与洗洁精味的风扫过头顶,又扫过不锈钢双层铁碗里见底的凉汤。几丝若有若无的蛋沫浮着。
陈栯之抬臂,小心翼翼避开蹭破皮的一大片擦伤,往嘴里送了一口鸡蛋汤,视线扫到了黏在墙上口香糖,无味,硬邦,难以剥离。
挂壁电视机里正转播足球比赛。也不知道是屏幕小,还是隔得远,居然比刚才自己踢的那场还没劲,刚才倒是挺激烈,双方不免“亲切问候”,他作为主力,被一把从塑胶场上推到跑道,半天没起来。
快至终场,双方还是零比零。两方球员慢下来,似乎也没有了进球的激情。
“快跑啊,快传啊,快进啊!”陈栯之烦闷地想。
前锋像是有所感应,突然拔足狂奔,断球,加速,过人,一气呵成。
白蓝色奔跑的身影距离球门越来越近,解说员的声音也跟着振奋起来,“梅西正带球狂奔!闪过对方后卫,又一脚钩球,这会不会是本场比赛第一球?”
球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突然间,画面一阵频闪,足球场跟着就小了一号。
不,不只是小了一号,四周的看台也换成了绿得掐出汁的香樟树和跑道...
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关键时刻将CCTV5换调成了本地新闻台。
“靠!还是人吗?!“陈栯之气结,一巴掌拍向大腿。指尖带落了汤碗,咣当一声,墨绿色的校服裤上登时渗出一片带着蛋腥气的肮脏水迹。
余光中几个人闻声转过头,又麻木地转回头去。
手边没有纸巾,大腿已经感受到一股温凉湿意。
陈栯之即将处在爆发的边缘,深吸了口气,弯腰捡碗。
头刚低下,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劈开了空气。
新闻里,一名高中生正在接受采访。
“听说你是八中传奇的学霸存在,今年高考成绩如何?”
“和预期差不多吧,准备报T大计算机系了。”
“这些年,作为学校里顶尖的学生,你的高中生活很快乐吧?”
“快乐没觉得,快节奏倒是真的。如果谁要断言高中生活很快乐,那只能说明这是成年人的臆想。”少年怔了一下,突然对着屏幕握紧了话筒,与此同时,屏幕下方多了一只手。
“现行的高考制度下,不快乐已经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集体的困境。所以我认为,只有认可了对于应试教育的......“
少年语速越说越快,头越来越歪,但也架不住一堆虎狼之词出口前,话筒就被抢走了。
记者也没想到,碰上个给点台面就上纲上线的主,给了自己个措手不及。
陈栯之愣住了。
“那有想对即将报考八中的学弟学妹说什么的?“时间还没有到,记者只能硬着头皮,挑了个软乎的问题。
少年认真歪头想了一会儿,对着镜头说,“与其相信命运,不如放手一搏。”
记者估计没料到对方这么中二,噗嗤笑了,赶紧找补了一句,“那如果他们放手一搏了,却又被打败了怎么办呢?”
“微笑就好了。”说罢,他对着镜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淡淡的鼓励。
微笑?你TM认真的?
明显记者被这回答整无语,再呆估计要成新闻事故,只好冒出一骨碌好的好的辛苦了感谢了结束了采访,开始拍摄校园的空镜头。
屏幕前,陈栯之呆坐在座位上,挂着一腿鸡蛋汤,热切的心跳难以平复。
时间回到五年前那个傍晚,热风吹来,带着旧街道残余的灰烬,向着头顶的黄昏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