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提前判完了,”杨彤彤脸色很差,明显想压着火气再说两句话,开口就收不回来了,“你们这是存心气我呢?还是七天一个个都放傻了,自己看看!都答得是些什么玩意儿,这次周考题明显照顾你们没选难题,这平均分比2班少6分!6分呐,我今早都没好意思和李老师打照面,还是竞赛班,这么些个人,统共少200多分! 就数学英语是分,语文就不算分了?就别学了?高考就随缘了?”杨彤彤一串连珠炮似的灵魂轰炸效果拔群,就连隔壁也静了下来。
陈栯之暗想,那李群就算是耳朵再聋,应该也听见了。
杨彤彤说累了、撒气了,深呼吸了一口,一手叉腰,一手撑在讲台上摁着卷面,“别磨蹭了,上来领卷。”
张甜、刘萌萌、李晨......被叫到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跨出座位,取卷回来的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陈栯之。”
陈栯之有点心虚地走向讲台。
按照集合论严格的定义,当且仅当面对语文,他就会有种力不从心。一整张卷面都是难点,除了死记硬背的都是玄学——阅读不懂,理解无能,已读乱答,随缘得分。
陈栯之接过卷子,鲜红的120带着圆珠笔划痕落在巻顶。
“恭喜你啊,又创新低。下课间操来找我。”杨彤彤连多一句都懒得说。
“好的老师。”他姐接过卷,头都没感抬,明明没做错什么,陈栯之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明德楼各科办公室分列教学楼两侧,东侧从一楼到三楼是语数外办公室,西侧则是数理化和政史地生。
前几年,办公室还分出一个个格子间,方便老师答疑或者教训学生时保留些私密,可自从校长去年从湖北几个高中考察了一圈回来后,就将本来的格子间改成了大通铺。
一张开放式办公桌,几个老师分列两侧,大眼瞪小眼。校长美其名曰方便头脑风暴,可这就让学生挨训成了大型社死现场。
有表达欲旺盛的老师,比如老罗,能让一场训话变成集体吃瓜的脱口秀现场,还有的平淡许多,比如除了发怒,平时大部分时间惜字如金的杨彤彤。
下早操后,陈栯之努力攒起被时代召唤走的精气神,绕小路奔回明德楼,穿过叽叽喳喳回教室的大队人马,准时出现在二楼尽头的语文办公室。
杨彤彤看见人来了,瞟了一眼,“过来。”
“杨老师,我确实认真看题了,我……”
杨彤彤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其实作为老师,她挺喜欢陈栯之身上的勤恳。教了这么多年书,杨彤彤还很少知道有人在物理课上做语文作业,要不是老罗咬牙切齿地告到她这儿,她也不知道这孩子还在暗地里下功夫。
“是,你阅读理解几道简答题都答满了,但问题在于你连题干问什么都没有审好。”
杨彤彤指着卷面上一道5分的简答题,“就比如这道,这不是普通的信,题干明明写的很清楚,是作者背井离乡的时候收到的信,原文对应第三段不是写了么……”
陈栯之心说两段隔这么远也太牵强了,突然感到后颈一凉,一只大手横拍了下来。
“陈栯之!”俩人身后想起老罗一惊一乍的临安方言,“这瓜蒌子,下早操不赶紧去办公室,等你半天了都,”老罗像是没有注意到杨彤彤正在讲题,拍拍他的肩膀作势要走,“过来过来!”
“罗老师我在讲题,你能稍等会吗?”杨彤彤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罗却不知道是心大得听不出来,还是故意显摆,直接转过来把办公椅,坐在了杨彤彤对面。
两人对称而坐,一左一右,一个紧绷,一个松弛,沉默着对望了几秒。
陈栯之左看看又看看,最终小心翼翼将视线收束在俩人中间一沓语文假期作业上。
“我来呢,是告诉你个好消息,”老罗跟陈栯之说话,眼睛却瞅着杨彤彤,“记得去年你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拿一等奖时我说啥来着,加分和保送都是机会,但归根结底还是看你想去哪儿。”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杨彤彤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过未来无论在哪儿,语文是终身都要好好学的!”老罗装腔作势摆教育架子,对面两人内心同时开骂。
“就你上次报名的那个人工智能特招班,集训名额下来了。有你!” 老罗揭开谜底。
陈栯之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也找人认认真真打听了,确实是挂靠在H大的定向研究班。H大呢,虽然不是顶尖的那两所大学,这次是常曦教授组的团队,这可是全国的顶尖的专家了。我提前打听了一下,大二就进实验室,方便以后硕博直读。他们今年也算是内测的教育改革,所以要的学生比较少,估计一个班也就招30个左右吧。”
老罗从杨彤彤胳膊下抽出卷子,扫了一眼,“以你的成绩,肯定能去更好的学校,但高考毕竟牵涉发挥问题。你这语文……”
“这不还有一年呢么,他学着呢,好多人都是到了二模阶段才提分呢。”杨彤彤脸上挂不住,护起短来。
“嗯,杨老师说的对,”老罗难得没反驳,“这次集训大概要一个月,还要去湖北。可好几个省的学生联合集训呢,如果没有留下就会耽误课程。这点你要想好,别最后两个都耽误了。”
陈栯之定定望着那一沓作业。
起风了,树影间漏下的碎光在一沓作业本上轻晃。
杨彤彤大体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也带着些慎重插话,“老师也记得,你可以试试。但一个月耽搁下来不是小事儿。还是回家和父母商量下吧。要走呢,就得带着作业走,我等会就给你准备几套题,阅读理解一定要仔细阅读,作文下笔!不许偷懒啊。”
“对,等下跟我去领下报名表,回去和父母商量下,如果想去呢,明后天让家长签字交给我就行。”老罗也没把话说满,毕竟这是高三的一个月,是不允许试错的一个月,谁都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俩老师嘴皮子磨了半天了都,陈栯之好像才回过神,承了一声好。
考虑考虑?
从路远在朋友圈推送分享的那天,陈栯之就在考虑,考虑了整整37天,考虑了高考倒计时,考虑了成绩短板,考虑了不会选择的H大……
他甚至用高德地图测算过临安和武汉的距离——1156公里。
1156公里。隔了江苏江西安徽三个省,要经过秦岭淮河。
可那里有他想见的人,和见到他的万分之一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