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一大特色是抢红绿灯。尤其是早晨,尤其是十字路口,尤其是汽车摩托车电动车扎堆的地方。街对面的绿灯刚转了红,垂直的电动车自行车就蠢蠢欲动,拉出一条椭圆的冲刺队伍。
陈栯之吸着尾气,跟着大部队骑过校门口的最后一个拐角,独属于十七八岁的笑闹声盖过了车流。
班主任兼年级组长老罗左胳膊上则夹着个褪色的棕色皮面笔记本,正躲在香樟树的阴凉下,一手扯着领子躲暑热,一手训着个高个子男生。
“校服拉上,敞个怀给谁看呢!”老罗多年抓违纪,手上功夫炉火纯青。他嗖地伸出两指,朝该男生领口捏去,动作之快宛如点穴。
他余光瞥见陈栯之,立刻转移了目标:“陈栯之,你等等!”又回头对那男生挥挥手,“进去进去,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高抬贵手,明儿见!”对方一溜烟儿跑走,回头对老罗草草比划了个敬礼。
“这熊孩子!”老罗手一扬,朝空气中挥了下巴掌。
老罗对男学生的鲜明态度常体现在动手动脚里,对调皮捣蛋的落后分子是当头削或者踹屁股,对乖巧听话的学生则是采取手背劈后颈,不过力道差不了太多。
“下早操那会到办公室找我,有事儿和你说。”老罗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好的,罗老师!”,人跟着一溜烟儿没了。
陈栯之一进班,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几个女生正围在讲台附近,脑袋凑得近,声音压得低,偶尔惊叹和懊恼漏出薄薄的小圈层,生怕别人感受不到密谋的气氛似的。
姚娜背对着门,一回头看见陈栯之,立刻噤声,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了甩。
她手指陈栯之:“你什么都没听到啊!”
“哈?”陈栯之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想,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所以我该听到啥?你们要造老罗的反?双手支持。”
陈栯之变声期来得晚,变声了也是那种软糯的声线。
他往自己座位走,没想到姚娜黏黏糊糊地跟了上来,两手扒着课桌边缘,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分享欲,“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千万别跟我说。”陈栯之摆了摆手。据他观察,女生咬耳朵咬出来的传闻八成为虚,就算偶尔为实,那也是泡沫塑料,一戳一个洞。
“行!”姚娜像是被他的态度气到,咬了下嘴唇,随即又像是实在憋不住,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气息都喷到了他耳边,“那你保证不跟别人说!高二那个护旗手你知道吗?就那个,每次升旗都站最前面,个子超高,侧脸帅得要命的那个学弟——”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强调接下来的话,紧紧盯着陈栯之的眼睛:“他喜欢男的!”
“哦。”陈栯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声音落进耳朵里,起初似乎没什么。就像一颗极小的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甚至没立刻激起水花。
可下一秒,那涟漪就无声无息地、一圈圈地荡开了。
喜欢……男的?
男生……喜欢男生?
男生是可以喜欢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懵懂的神经末梢。浅浅的讶异迅速扩散,变成一种更模糊、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陈栯之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姚娜瞪大了眼睛,语气也急了,好像被冒犯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不……震撼吗?”她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哎,优秀的男生都喜欢男生去了,我们女生怎么办?”
“我也是优秀的男生啊,”陈栯之拍开了姚娜掰着的桌角,“别挡光。”
“你?”姚娜嘴角冷哼了一声,明显想骂人,不过没被带跑偏,“他喜欢的那个人可太没种了,居然直接捅到了老师那儿!你说这事闹的,这不等于被迫出柜了吗?也太惨了。”
“你语文考得咋样?”陈栯之被“被迫出柜”、“太惨了”搅得有点乱,生硬转了话题。
姚娜一愣,随即跺脚,“陈栯之!你简直是对牛弹琴!没劲透了!”
她甩着马尾辫,气鼓鼓走回女生堆里,投入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陈栯之坐在座位上,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摊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白纸黑字虚化成了一片。
“喜欢男的……”
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许弋靠了过来,递上纸袋子,“两根火腿肠,不加香菜和葱,赶紧的!”
陈栯之眼神瞬间发亮,煎饼一口咬下去,甜咸酱料层次分明,裹着蛋香瞬间充盈齿尖,冲掉了小小的涟漪。“陈吃货”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挥了挥手,“今天贡品深得朕意,赏物理一期卷答案一份,爱卿可以退下了。”
“得令!”许弋伸出手,等着陈栯之翻书包找卷子。
早自习铃响了。
“靠,快给我,一会来不及抄了!”眼见陈栯之掏出一大摞混着的卷子,许弋急着伸手扒拉。
“哎你别呀,都弄乱了。”陈栯之拍他的胳膊。
“这还能再乱?”许弋都无语了。
突然,班门口传来一声河东狮吼,“许弋!回你自己座位去!”许弋瞬间激发出求生本能,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双腿便以光速逃回了座位。
杨彤彤硬是把旅游鞋踩出高跟鞋的铿锵声,三两步踩上讲台。
“啪”一声,一沓卷子摔在讲台上。
三十几号脑袋默契地低下30度,盯着眼前的书桌。全班安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