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而已吗?”慕瞳开口,她刻意拉长了语调,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又愉快。“快点站起来呀?你不是还要去救丹尼尔吗?就这样死在这里可怎么办呀~”
眼下,我就像是被利爪死死摁住的猎物,只能看着我的意志一点点被她磨碎,击垮。我能感到我挥剑的力度在不断变小,这不仅源于疲惫,也源于我根本无法反驳的绝望。力量的悬殊实在太大,我每一次提起细剑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从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在带走我的生命和力气,直到我的视野里也都是飞溅而起的血珠,锐痛在下一秒便席卷我的全身。
“嗯,嗯!对哦,就是这样呢!”她快乐地笑起来,但那笑声里却满是残忍和暴戾,“别让我太无聊呀——?”
实在是太痛了,伤口在不断开裂,风暴又将我卷起再狠狠摔在墙壁和地面,团团爆炸激起的涟漪让我根本无法招架,骨折的钝痛混杂着皮肉之苦让我连牙齿都在打颤,喉咙里翻涌着浓郁的铁锈气味,我趴在地面不停地咳嗽,将一团浓稠的血从嗓子里咳出,随后勉强用细剑撑住身体不停地喘着粗气。
她大概早就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别,随后也收敛起那不要命一般的作战风格。她笑眯眯地看向我,仿佛在和我心平气和地谈话一般。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呢?”她说,“你看,你和那个该死的叛徒都快不行了对吧,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哦?谁让你让我看到了这么有意思的一幕呢?苟延残喘,真是可怜又可笑!为了报答你给我带来的乐趣,只要你自行了结在我面前,说不定我就可以劝墨隐放过那个叛徒哦?”
“这是个很划算的交易对吧?”她继续说,“本来你们都会死,但那个叛徒会留一条命,怎么看都是稳赚的,我可真是善良又好心呐……”
经她提醒我才扭头去看一旁的洛克,他的情况不会比我更好,右眼已经血肉模糊。慕瞳似乎还在等我的回答,这只让我倍感厌恶。
她没等到我的回复,像是耐心褪去了一般长长叹了口气。
“哎……”她开口,“真是没意思。算了……”
又一道由源凝聚的刃气袭来,擦过我的肩膀,让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细剑因为锐痛而脱力摔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想,这也许是宣告我死亡的声音,就算我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也已经没有力气再握住剑柄了。
我趴在地面,狼狈不堪地伸出左臂试图去够不远处的细剑,慕瞳猛地踩住了我的手背,用力碾着我的手指。痛苦让我拼命咬紧牙关,就算是被折磨致死,我也绝不想让这种可恨的敌人听见我的哪怕一声闷哼。
“真是倔强的丑态……”慕瞳厌恶道,“那就如你所愿,给我去死好了。”
......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可接连而来的并非死神的镰刀,而是耀眼的洁白光芒。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了那张此刻我最想见到的脸。
丹尼尔出现在正门口,他的身后长着一对圣洁的漂亮的双翼,洁白的羽毛如天使一般柔软和耀眼,温和又夺目的光辉将他尽数包裹。分明是没有风的室内,他的发丝却在不断随风扬起,那张脸上看不出些许的胆怯和惊慌,只有如神灵一般云淡风轻的包容和平和。扇动羽翼的动作让几根羽毛随风飘起,又缓慢地落在地面,他睁开眼看向我,我便在那时候和他对视。
自贫民窟分别以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一眼。但此刻我身上的伤痛不知为何被轻柔地抚平,随后,我看见他向我露出了一个我最熟悉不过的笑容。
阳光的,肆意的,又带有些许活力的,我总是能在他的脸上看见的,此时此刻却让人异常安心的。
他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悄然落在了我的身前。我被他挡在身后,连带着慕瞳的视线一起,尽数牢牢护在了身后。
随后,我听见他说。
“结束一切吧。”丹尼尔说,“这场闹剧,是该停止了。”
命运好像又重新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我在丹尼尔的示意下立刻远离了战场,尝试着向洛克的方向移动。好在丹尼尔的出现也同样吸引了墨隐的注意,他们目前都没有工夫再花在我们两个重伤员的身上了。洛克的情况比我差了太多,右眼处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和溃烂,我光是触碰到他的身体,整只手便都是他流出来的血。
情急之下我只能撕下袖口还算干净的衬衣布条,勉强帮他包扎。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暗域那边的人也对现状一头雾水,慕瞳收起了刚才游刃有余的神色,皱着眉握紧了她的长鞭,我猜,这是她动真格的预兆。丹尼尔的周身刮起了柔和且毫不间断的风,被慕瞳投掷而来的风团在触及那片领域后都忽然全部消散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实力的差距在他们之间再度显现,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我们处于被动,而是形势调转了。
洛克同样满面愁容,他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事情好像还没有结束。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却异常沉重,好像有什么即将发生一样。
丹尼尔的攻击根本称不上有序,在他的动作里我压根看不出原先我们一同上学一同训练时学到的任何格斗技巧,他几乎完全凭借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在作战,像慕瞳一样将它们当作可以立刻摧毁一切的武器。他杂乱无章地挥舞翅膀,又在身边刮起阵阵狂风,亮色的发着神圣光芒的源团被轻而易举聚集在一起,将墙面在一瞬间炸成粉末。
碎片四散,我下意识举起手臂挡住视线,慕瞳在呆愣片刻后也立刻重新回到了战斗状态,风暴彼此碰撞纠缠,我们躲在一旁也像是要被风硬生生撕裂了一般。空间里满是源残留的痕迹,这在先前是我绝对想不到的,我们面前的战斗已经不再是我们印象或是认知里属于帕乌尔或者奈黑里蒂的战斗。
长鞭击碎巨大的源团,但她的动作丝毫比不过丹尼尔的速度,越来越多的魔法被随手释放,甚至连吟唱都不再需要。慕瞳像是能看穿动作的能力在此时也没了作用,哪怕她的攻击真的在丹尼尔身上划开口子,那些伤痕也会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他的双翼开始不断向下掉落洁白的羽毛,但那些缺口又会被立刻生长出的长羽覆盖,只是这些新长出的羽毛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有不好的预感。
“啊、啊!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慕瞳的反应根本称不上冷静,她狼狈地一边击碎源团一边躲避那些强烈的风卷,好让自己不会被狂风卷起又狠狠砸向地面。她的头发也早就没了先前那般精致漂亮,不断后退的步伐开始变得混乱和踉跄,甚至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墨隐?!”她大声道,随后又闷哼一声,被丹尼尔的攻击狠狠砸进了墙面。飞艇的墙壁应声倒下,扬起一大片的灰尘。我看不见她的影子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和慌乱,她开始大声喊墨隐的名字,只是后者从来没有回应过一次。
我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和洛克,丹尼尔和她,已经没有人了。
我顿时觉得有些可笑,在占据上风时暗域的那两人便是和善有礼的同事,可到了危急时刻,那个人早就丢掉同伴情谊,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周心鑫不知什么时候正跌跌撞撞地朝我们的方向跑过来。我在事情发生后还是第一次再度看见他,洛克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么真正推动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了。我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除了一开始找我们的麻烦,总是骚扰安琪之外,我最痛恨的便是叛徒和骗子。在这种时候再去讨论身不由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死去的每一个人,又有哪一个是真的自由的?
看见我时他似乎也有些讶异,但还是擦擦脸上的灰尘立刻赶到洛克跟前。我没心情关心他们叙旧,便继续抬头让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战场上。
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丹尼尔和刚才又有了明显的变化,慕瞳大概已经穷途末路,她丝毫不管自己的攻击会不会让整艘飞艇遭殃,快速又不遗余力地凝聚出更多威力强大的魔法向丹尼尔投掷而来,只可惜都没有丝毫的作用。丹尼尔可以轻易地用翅膀击碎那些迎面而来的巨大源光或是风刃,再回以更加狠烈的回击。狂风让地面都开始摇摇欲坠,随着牵扯的源越来越多,场面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了。
丹尼尔!
我张口,但声音都被风给吹散了。
他翅膀上萦绕着诡异色彩的羽毛变得越来越多,洁白的羽翼脱落的速度随着他的攻击而变得越来越快,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颜色,肉眼看上去和原本圣洁的白色没什么分别,可就像是有许许多多说不清的色泽萦绕其上一般。丹尼尔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那些掉落在地面的白色羽毛在瞬间变成一小缕一小缕圣洁的源,在眨眼间又消散不见。
随后,我面前的影子顿住了。丹尼尔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半跪在地面,翅膀也因为挣扎而不停地拍打。他的力度太大,每一次都能扬起不小的风场,让我们连靠近都变得举步维艰。慕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躲避攻击,她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长鞭裹挟着仿佛长满了荆棘一样的利刃向丹尼尔的方向突袭过来,连空气都被它轻而易举地切割开。
……不好。
这是怎么回事。
丹尼尔没有丝毫要反抗或是躲避的架势,他依旧蜷缩在那里,甚至开始用左手拉扯自己的右臂。我隐约能听见几声短暂模糊的声音,他说:不会让你得逞。
我没时间多去关心他话里的意思,而是焦急地起身,哪怕刚才的伤让我险些因为失血过多而眼前一黑又摔倒回去。慕瞳的攻击越发靠近,可就在那一秒,一切都被改变了。
她被狠狠扔向不远处的墙壁,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炸开。大片的红色血雾在丹尼尔的魔法触及慕瞳的身影时像晴空突然落了一场小雨般淅淅沥沥,溅在地面的满是刺目的鲜红。
她惨叫一声,随后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血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已,却还是死死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但我知道,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除了等死没有其他选择。剧痛似乎让她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了,除了站在原地不停地流血之外,只能痛苦又失态地放声尖叫,再咒骂几句早已逃走的“同伴”,和面前的我们。
那条长鞭孤零零地掉在面前的地面上,旁边是一大片血泊,长鞭黯然失色。
我想: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想上前看看丹尼尔的状态,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可当我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丹尼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随后扯出了一个不屑又诡异的笑容。
“哎呀。”他说,“还挺费劲的。”
“初次见面,黛西。我是……”
“——‘丹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