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丹尼尔。
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恐惧感在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哪怕伤势让我浑身都在发烫,但在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冷汗流满了我的后背。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安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嘴角扯起,眉眼也笑得弯弯。他的神情里似乎从未掩饰过愉悦的意味,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又或者是完成了什么叫他松一口气的事来。
在我的记忆里,丹尼尔的笑容总是带着柔和的热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死物一样。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说,随后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是丹尼尔。”
再往后,‘丹尼尔’并没有给我接话的机会。攻势在他话音刚落后便立刻向我袭来。不同于之前攻击的猛烈和毫无章法,眼前的“丹尼尔”似乎对这具身体或者攻击方式更加熟练。他像是慕瞳一样轻而易举地将源凝聚在手中,又任意改变源团的形状和攻击方式,强大又猛烈的源被轻松凝聚成道道席卷人面门的风刃,在我的面前掀起阵阵狂风。我狼狈地向后退,却还是没有避开被狠狠割开了胳膊和左脸。
刺痛感来得猛烈,鲜血在瞬间流淌而下,我根本来不及擦拭,只能在他攻击的空档转身试图逃走。我们被先前的战斗消耗了太多,而面前的‘丹尼尔’也早就不是我们能够应付了的,久经战场的经验告诉我,这绝对会是一场没有办法撼动的败仗。
虽然不清楚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眼下的最优解也只有快点撤退,和其他人汇合。至少,我们能够确定丹尼尔还活着的消息,尽管结局并不完美,但作为阶段性收尾已经足够了。
“你要去哪?”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却并不急着向我靠近,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将手里的源当作玩具一样把玩着。他出口的话语调轻松又惬意,比起赶尽杀绝,或许更像是在逗一只断了翅膀的雀鸟。攻势聚集在了我的腿部,大概是要在这之前让我彻底无法移动,刚才被慕瞳打出的伤口又重新开裂流血,剧痛让我险些站不稳跪倒在地。
下一秒,凝聚而成的源团精准地砸在了我的右腿。我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夺走,只能闷哼一声再度向后倒去。他不仅比之前更加擅长运用源来战斗,就连在战术和控制上,都比之前的‘丹尼尔’要熟练太多了。我记忆里的丹尼尔很少和源打什么交道,倒不如说我们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护卫队里,格斗技巧都是占比最重的部分。我们没资格窥探由神殿独占的天赋和恩赐,只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一样尽可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可面前的人却像是久经沙场一般,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第六感告诉我事态比想象的还要糟糕,或许,现在在丹尼尔身体的人恐怕是比暗域更加危险的存在也说不定。
下一次的攻击近在眼前,同样纯净的源团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却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眼和强烈。连袭来的光泽都变得攻击性极强,好像在下一秒就要灼烧我的眼睛。我甚至能听见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连听觉都要被剥夺殆尽一般,只剩下剧烈的要冲破身体的心跳声。
为帕乌尔效命的日子让我们对敌意和杀意都敏感得要命,可在眼前的人身上,我觉察不到丝毫的敌意,只有满溢的杀意。他想杀我,这毋庸置疑,可是,他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我当作一个合格的“敌人”来看待。
但我无法反驳和质疑,因为我现在和等死确实没什么两样。
一切就要结束了吗?我的拳头也攥得死紧。不甘心和悔恨在瞬间席卷我的脑海,我很少被情绪如此直观地影响,但不得不说,纵使再怎么沉稳的人在面对败局已定的时刻都没办法做到坦然和洒脱。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只是这一次,我们或许真的没办法再往前迈哪怕一步了。
“……”
“……不……!”
而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诧异地抬起头,在流淌而下的红色血幕之中,看见了洛克的影子。
“不,不!!不行,快走啊,为什么不走?!”
周心鑫的嘶吼冲破了死亡的恐惧,如一道惊雷一般炸开。随后,他踉跄着向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却没来得及接住向后倒下的洛克。他给我的感觉总像是一个无所事事又随心所欲的人,让人摸不清他到底要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角色总是出现在名利场之类需要钩心斗角的地方,要么是久经沙场,要么就是活得太过通透,太过别无所求。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帕乌尔里满是这样隐藏自己的人。
但,人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是藏不住事的,就比如说现在。
我费力地直起身试图向前,却还是双臂脱力,猛地摔在地面。洛克被打得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在我们面前栽倒下来。他仰起头看向我,我甚至能看见他流着血的嘴角。巨大的源团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威力几乎炸毁了他的半边身体,让我们视野里的一切都血肉模糊。可这一招却又并不立刻致命,更像是慢性的凌迟,我们都无力回天。
随后,他艰难地向我扯出一个有些悲切的笑来。
抱歉。
他的口型说。
“为什么啊?!”周心鑫费力地伸手扶起洛克已经残缺的上半身,连声音都在发抖。我能听出他的音调抖得太不像话,浓重的哭腔丝毫无法掩盖,他抽泣着想要摇晃面前人的身体,可奈何洛克的现状让他无法下手,也不忍下手。
“为什么啊,洛克哥,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明明可以走的,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话……!到底是为什么……”
“你根本不用死在这里!不是吗?这场闹剧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都是为了……才会……可现在!”
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泣不成声,除了哭声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心鑫伏在洛克的肩头,浑身都在颤抖,而洛克便静静地躺在那里,用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气声回答他。
“这是……或许,注定的……”
‘丹尼尔’的攻势也在瞬间停止,迟来的痛觉在瞬间淹没了我,高度紧张的神经让我在瞬间变得极度疲惫,视野也变得漆黑。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关注眼前的场景,就这么昏了过去。意识脱离前的一秒,我感到有谁将我抱了起来,银色又神圣的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随后一切都被隔绝在外,成了一段漫长的寂静。
昏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有关丹尼尔,有关洛克,有关周心鑫。
我曾经想过我或许是个理智又冷静的人,哪怕面对再怎么情绪化的场景,我也都能做出最为理性的判断。我不喜欢被情绪左右,也不喜欢被什么挑动的感觉,我觉得那并不成熟,也有些太过稚嫩。况且,我告诫过自己,如果我重要的家人有着一颗柔软的滚烫的心,那么我便需要变得坚硬和冰冷,好雷厉风行地解决那些他无法解决,又或者犹豫不定的事情。因此,在以前丹尼尔对我说起那些日常和人情的时候,我大多数只会觉得无趣和烦琐。我和他差得太多了,哪怕相依为命,哪怕一同长大到了现在,都像是完全不同的灵魂。但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相信自己,也同样相信他足够热忱,足够正义。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无法真的做到彻底地旁观。
记忆里那时候的日子早就变得朦胧,好像回忆总喜欢在已经远去的事上镀一层淡薄的夕阳余晖,让一切都显得温暖又不够清晰。只因一旦吹毛求疵,一旦刨根问底,那些过往的琐事或许根本不值得推敲,又或者根本就是一切苦难的源头。遥远的纱幕让那些无法改变的都变成了能够回味的过往,至少在那段年少的时光里,我们都还无忧无虑,像个无瑕的孩子一样畅想未来。
“抱歉。”洛克最后的口型一直在我的脑海盘旋。那些愤怒和不甘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看透人生的诗人总是会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会随风而逝,在生命消散的一刹那,那些漫长的复杂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但人死了,就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帝都的据点。金曜扬守在我的床边,在我醒来的第一秒便扑上来抱住了我。少女的身体滚烫,又在紧紧拥抱着我的时候不停颤抖,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在我的耳畔起伏。我小心地揉着她的头发,随后才慢吞吞地起身,硬生生憋出一句“我没事”来。
纵使眼睛里精神满满,但也写满了担忧,不过更多的还是喜悦。在询问了我身体还有没有不适之后,她开始整理我的被角,把我摁下去,说我还需要更多的休息。
“都发生了什么?”我问。
我在洛克死后便失去了记忆,能够捡回一条命也算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飞船坠毁了……不过校长他们似乎成功救出了他们要救的人。只是……”
我侧过头看她,才知道原来成勇夫妇在飞船坠毁后便没了消息,大家寻找了很久,现在只能将他们定义为失踪。这件事不能拖得太久,而炎黄那边的事我们也没法全部得知。冷孜骞的情绪不高,校长他们在离开前劝说过他不要再深入这场闹剧,对他们来说,早日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拒绝了这个提案,毕竟,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他实在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随后,她又缠着我问飞船上的事。
慕瞳死在了那里,洛克也是。周心鑫不知去向,墨隐……那家伙恐怕早就逃走了。
这一战我们损失惨重……而有关丹尼尔的消息也变得扑朔迷离。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当时那打量着我的让人反感的视线,随后我才有些急切地开口,问她丹尼尔的情况。
“哎呀,总之,黛西姐你先好好休息!”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大家一定能打起精神来的!”
“然后!”她顿了顿,“丹尼尔哥还没醒……黛西姐你别急!虽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但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检查也没什么问题,可能只是太累了,所以昏睡过去了!他在旁边的房间,步泛哥刚才还进去看了呢。”
“刚找到你们的时候我们都差点吓死啦!”金曜扬说着语气开始有些哽咽,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丹尼尔哥一身都是伤,黛西姐你更严重!右腿的伤口已经开始有化脓的迹象,下一步就要感染了!还好步泛哥当机立断帮忙做了处理,不过之后估计也要养很长时间了……因为稍微有些伤到骨头……对了,晚上要吃什么吗?我等下出门去买好了——也算是慰问了嘛。”
她又慢吞吞地磨蹭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我的腿看起来伤得不太严重,必要的处理都做得很到位。不知道是谁负责给我包扎,现在我全身都被裹得像个打包好的布包一样臃肿且难以活动。我几乎躺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吃完了金曜扬特意做的肉汤,又被盯着喝了调理身体的汤药,之后才在半夜收到丹尼尔醒了的消息。
这些药还是校长他们走前留下来的,说是另一个世界畅销,效果好得不得了。帕乌尔的药铺也有同样的草药,但眼前的那一碗喝起来怎么都觉得让人难以下咽。
下床的时候我差点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好在大家都很兴奋,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步泛睡在我们的房门口,大概是为了应对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我和他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见了名为庆幸的情绪。这段时间我们实在经历了太多,但眼下慕瞳被杀,丹尼尔也醒了,我们总算能够有所喘息。
只是……眼前的丹尼尔……
我下意识咽着唾沫。
到底是哪一个呢?
丹尼尔坐在床边,他的伤虽然遍布全身,但好在都不算重。在听到我们的动静后丹尼尔猛地抬头,却在看见我的刹那浑身颤抖了一瞬。
“丹尼尔?”我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还好吗?”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四处乱飘。我有些害怕,担心之前那种奇怪的状态对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影响,便几步快速靠近,一把捉住了他的肩膀。这是丹尼尔的老毛病了,他在试图隐瞒什么,又或者心虚的时候总是会移开视线,怯懦又迟疑地将那些问题都一股脑搪塞过去。这样剧烈的动作差点让我痛得闷哼一声,但眼下也没有心思再去思考我的伤势。
“发生什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问,随后开始自顾自地查看他身上包裹着纱布的部位。药似乎晚上才被换过一次,血也成功止住,没有再次裂开的趋势。
“之前是怎么回事?”
“我……”他磕磕绊绊地回答我,却始终不愿意和我对视。这样的反应让我异常焦急,捏着他肩膀的力度也不自觉大了几分。等听见他微弱的“嘶”声,我才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他,有些结巴地道歉。
“抱歉……!”我说,“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