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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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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不该来这里。在他看来,我现在或许应该已经放弃,选择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待才对。我尝试和他对视,但他的眼里却看不见丝毫的怒火或者别的情愫,只是平常地注视着我。或许是我眼花,我甚至在他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丝……名为怀念的情绪。

正当我打算开口的时候,凯文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他脱下包裹身体的外袍,也解开了用于遮挡面容和真实样貌的伪装,变成了一个和先前模样大相径庭的银发男人。不知为何,看见这副模样我感到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凯文也在看着我,不,现在不该叫他凯文了。

“我的真名是朱利安·亚瑟。”他说。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姓氏上:亚瑟。

“黛西·亚瑟,我是你的亲生哥哥。”

这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结局,从我的记忆来看,他的出现似乎总是和我的痛苦相关联。除开最早在学校时期的相遇和交谈,我和他见的下一面便是我们都因暗算而沦为阶下囚,等待审判的时候。那时候他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的破绽,仍旧将我们驱逐出了帕乌尔的帝都。再之后,我和丹尼尔一并在贫民窟等到了他的造访,但那时也不过是想要劝说我们加入黑宝石商会,成为这场战争和人祸的一把利刃。

我认为我和他之间大概并没有什么名为亲情的牵绊,在听见这种关系的第一秒,我甚至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场精心雕琢的谎言,只是为了让我犹豫,从而露出破绽。

大概是见我没有回复,他又向我靠近了几步。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而轻微地摇晃着,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格外怀念,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但一切都变得模糊,连带着我的头也开始疼起来了。

“这是真话,我愿意卸下伪装和你交谈,就是我的诚意。”他说,“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黛西,相信哥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明落日镇的事,为了给落日镇报仇。”

“不要再继续前进了。”

我质问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等待着我的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我像是被扯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石洞,不断地在向下坠落着。恍惚间,我似乎想起了某些事,时间也随之飞速倒流,一直倒退到那个遥远的似乎早就被我遗忘了的晚上。

我很久以前就没有妈妈了。

这是爸爸和哥哥告诉我的,他们说妈妈因为难产而死。我在家里总是找不到妈妈的痕迹,似乎从我出生起她就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记忆之中。但生活还是继续,从那之后我也很少提起有关妈妈的话题了,我们的三口之家没有妈妈的影子,只有爸爸和我和哥哥。

但这似乎是错的,因为我在晕眩里看见了一个像是女人的背影。她背对着我,站在床边,翻动着手里的一本薄薄的联系簿。

随后,我听见了她和爸爸的声音。

“烧还没退。”女人说,话语里尽是哀愁。

“要去医院得等明天的马车了。”爸爸说,“最早也要等到早上,只能看黛西能不能熬得过去。”

“这可怎么办……”女人接着又开口,她朝我走过来,随后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道是柔和而温暖的,哪怕只是一段回忆,我都感到了那股源于血脉里让人无法割舍的不舍。

“我的黛西……”女人说,随后在我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大概是我三岁时候的记忆,画面模糊不清,也只能记起零星的一些碎片。

那时候我们住在落日镇边上,大概是因为车马方便,镇子也总是生机勃勃。哥哥比我大许多,在我还在学着说话的时候,他就能抱着我在家后面的草地上奔跑。那时候的时光无忧无虑,我以为我能在这个家里一直平安地长大,可一切却又突然破碎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上,我被妈妈塞进了被窝,待在壁炉前烤火。高热的温度熏得我昏昏欲睡,可就在进入梦乡前,巨大的杂音将我硬生生吵醒了。记忆里,一伙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破开了家里的房门,将在厨房熬汤的妈妈吸引了过来。哥哥坐在我身侧,他立刻起身挡在了我的跟前,随后和来人争执起来。

“神殿……朱利安……战斗……神的血脉……实验.......”

朦胧之间我只能听清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随后爸爸将我裹进毯子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以免我窒息在厚厚的被褥里。

结局当然是我没有被来人发现存在,这也是难免的,毕竟不会真的有人觉得三四岁的婴儿是个值得注意的观察对象,更别提爸爸用毛毯将我藏了起来。

视野里,哥哥被来人拉扯着胳膊,妈妈上前想要阻止,却被来人掀翻摔倒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鲜血随着磕碰而四溅,可妈妈并没有昏迷过去,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又一次扯住了来人的小腿。

放开我的孩子。我听见她这么说。

这显然是无用的,无论如何,实力的差距都太过明显。爸爸抱起我将我塞进哥哥的怀抱里,随后厉声呵斥:“跑!”

哥哥在犹豫,我能感到他抱着我的胳膊在不住地发着抖,随后爸爸越过了沙发和茶几,去扯他们抓住妈妈头发的手。

哥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向后奔跑,摇摇晃晃的视角里我看见妈妈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们的方向。明明距离很远,我却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神色。我刚想下意识地开口,妈妈身后却落下了一道刺眼的银色的冷光。随后更多的鲜红色遍布了我的视野,原本站立的妈妈也摇晃着身体,直直歪倒下去。血液喷溅而出,像是落下的纷纷扬扬的赤红色的雪花,怎么也落不干净。哥哥拥抱着我的力度霎时间收紧,我卡在喉咙里的一句“妈妈”也就这么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小声有些沙哑的咳嗽。

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呼唤她。

紧随其后的是爸爸的哀号,随后是哥哥更快的脚步,将我颠得有些生疼。

再醒来时,我们已经上了去往落日镇的马车。夜间的风有些微凉,更不要提前几天还下了一场接连好几天的雨。爸爸和哥哥坐在前面,我被和行李一起塞进了满满当当的被褥里。

马车颠簸,我的睡意也随之汹涌袭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我的耳朵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一定要推翻神殿。”

“总有一天……”

在那之后便是我熟悉不过的回忆。爸爸瘸了一条腿,胳膊也有些不利索,哥哥总是帮忙打理家里的家事,爸爸就坐在沙发上笑着揉我的头发。只是这段记忆似乎被以前的我给抹去了,也许是太过残忍,又或者是我那时候的年纪太小,才让我彻底地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出生在落日镇,从记事起就过着只有爸爸和哥哥的生活。

而哥哥是在我9岁时离开的。他说要出门闯荡,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离开了落日镇。

临行的那日,我抱着他的腿说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笑着抚摸我的脑袋,说每一年都会及时赶回来给我过生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诺言似乎被他好好地遵守着,除了落日镇惨案发生的那一年。

而在那之后,我又一次忘掉了一切,不仅仅是妈妈,这一次哥哥也被我一并遗忘了。

记忆里的火海将我烧得剧痛,扑面而来的火焰犹如蜿蜒的巨蟒缠紧我的每一寸皮肤,让我险些窒息。茫茫火海里一切都被燃烧殆尽,成了一个看不清轮廓也分辨不清的断壁残垣。在那场火里,再没有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了,没有冲上来推搡着哥哥的妈妈,没有对哥哥呵斥让他快些逃走的爸爸,就连曾经抱住我向外奔跑的哥哥也都消失不见了。

我的一切都在那时失去了。

于是,我的本能舍弃了一切,摒弃了所有让我感到痛苦的根源。而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只剩下了丹尼尔。于是我将他牢牢记在了脑海,同落水的人捉住漂浮的木片一样,他和我相依为命,也是我唯一能够记起来的生命里最为重要的人。

可好像,我似乎忘掉了真实存在的在乎我的血亲,却留下了一段缥缈的分不清真假的回忆。

我也忘掉了救过我一命的男人,忘掉了和我一起度过时光,被困在那里的那些孩子们。

我忘掉了太多太多的过去,甚至等我回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只感到不真实和虚假。

……这太可笑了。

一时间我有些动摇又有些恍惚,太多的记忆让我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面前朱利安的脸和记忆里的哥哥开始重叠,我开始回忆起那一年我和他用通讯器时说过的话,讨论过的事,抱怨过的烦恼。我又开始回想起妈妈,回想起爸爸,回想起那些早就被我的求生本能抛之脑后的珍贵回忆。我开始回想起和那些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时光,回想起那一张张有些模糊的孩童的脸……可这些过往只会让我的心刀割一般痛苦,它大概早就鲜血淋漓了,只能不断地流淌着泪水一般滚烫的鲜红的血。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我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朱利安没有打断我的思绪,他只静静地看着我。好像从他离开落日镇起,我们的距离就变得如此遥远了。

随后,他又慢慢地诉说了这些我不曾知道的秘密。

他说,他在那日赶回来过,却回来得太迟。于是他只能拜托暗域的科研人员也是座使古痕对她多加关照。这些年的时光,他都在遥远地注视着我,注视着他的妹妹,资助她上学,帮她找合适的住处,帮她从死刑的命运中解脱。

在得知内乱的风声后也先一步隐瞒身份想要拉他们入伙,为的也只是先一步保护他们不受其他势力的胁迫和伤害。

“为什么要加入暗域?”我问。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句荒唐至极的谎话。

他大概知道我对暗域的厌恶已经到达了极致,随后才又淡淡地吐出一句:我也痛恨暗域。

他的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可朱利安并没有移动。他大概很清楚对方的身份,所以才不做任何的防备。等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看得清他的样子,一只眼被包扎着,对我面前的朱利安露出了一个故作生气的表情。

“啧啧……这叫什么话?你作为暗域的人,竟然痛恨暗域……?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那人说,他看了我一眼,又后知后觉一般故作礼貌地向我致意,只可惜我只觉得恶心。

“我是墨隐……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亚瑟小姐。”他说,“当年我们在落日镇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我不想被他的挑衅冲昏了头脑,只死死盯着他。他似乎觉得无趣,便又继续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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