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里再有一百个不愿意我也不得不答应。步泛没有呆太久，似乎真的只是来向我们传达消息的。在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并表达了十分怀念安琪泡的热茶的情感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又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他还摸着下巴眯着眼，说没想到我们换了这么好的屋子住。

“哎，我在的时候还只能挤别人的房子，今天去找乔治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呢。”他叹气，“等下次回来，我可要好好赖上几天。”

没得到我的回复，他自顾自地离开了。

当天下午，我出门倒垃圾时，看见了一个人影。

我还以为是步泛去而复返，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陌生人。他穿着宽大的深色袍子，几乎能包裹住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双小腿和穿着的靴子。罩袍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些细碎的银色发丝，他看起来高大又英武，粗略估计也有一米九的个子，像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只是兀自站在那里，和我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

黛西和安琪在发觉有异常情况后也一起凑了过来，眼前的神秘人的视线在我和黛西身上停留个一会，才向我们迈步凑近，张口说话。

“你们是前神殿护卫队的人。”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句平淡如水的陈述句，似乎只是在复述一句他早已知晓并且确信的事实。那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性。

“你是谁。”我在一瞬间警惕起来，将黛西和安琪牢牢挡在我的身后。

“我没有恶意，你们不必如此紧张。”神秘人说，“我的名字是杰斯，是黑宝石商会的人。”

“黑宝石商会？”黛西开口道，“我们似乎和黑宝石商会没有过接触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是谁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神秘人看了黛西一眼，随后继续波澜不惊地回复。

“黑宝石商会想知道的事，没有调查不到的。”他说。

我咽了咽口水，眼前的人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黑宝石商会是十年前刚刚创立的商会，在这短短的十年时间里发展迅速，不仅吞并了好几个历史悠久的大商会，规模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举扩张到在整个大陆都数一数二。那根本不是一般的贵族和商会能够比拟的，黑宝石商会涉及的领域可以说是海纳百川，不光只是做简单的生意，情报、走私，甚至是违禁品倒卖，似乎只要是能被想到的，就没有黑宝石商会无法涉足的。

过于庞大的体系让黑宝石商会几乎遍布整片大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设有分部。它像是肆意生长的可怕藤蔓，在十年前扎根之后，便缓慢地笼罩了整片大陆，哪怕是我这样不怎么关心商会信息的人也听说过它的故事。

传闻中，黑宝石商会现在的领导者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有着一定会让人坠入爱河的美貌。以前还在护卫队的时候同伴们也聊起过有关那位少女的传闻，虽然大多都只是好奇，那样漂亮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子。黛西一向不喜欢这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自顾自地喝着酒不愿意参加到讨论中去。萨缪尔还开玩笑地问过我，如果被对方告白我会不会也被迷得神魂颠倒，我那时还有些扭捏地说：对对方不了解，这样开玩笑是不合适的，不过真要说的话，还是安琪比较漂亮。

同伴们都在起哄，连带着给我们送餐的安琪也有些不自在了。我的脸那时候一定被酒熏得通红，但很快就被黛西一个眼刀给瞪清醒了。

事后她颇为嫌弃地抱着臂把我训了一通，说我不应该把心思放在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上，也不该参与和回应。况且，那样的传闻只可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那样的人，肯定是些喝多了酒的老醉鬼想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要是也像那些恶心的只靠下半身思考的老家伙一样，有这种下流的幻想，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黛西冷声道。

我被她说得百口莫辩，也只能憋屈地应了下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关黑宝石商会的话题在帕乌尔从来就不算小众。有关它的信息和传闻源源不断地流传着，足以见得其庞大和根深蒂固。而这样一个强力的商会会找上我们，这实在叫人有些……无法理解。

“找我们有什么事。”黛西道。

神秘人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长袍上沾染的灰尘。

“此番拜访，只是想询问三位是否有意愿成为黑宝石商会的一员呢？”他道，“我们不仅会为三位提供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职位，也愿意支付不菲的薪水作为报酬。黑宝石商会不仅能为三位提供庇护，更能让三位摆脱目前的困境。”

“理由呢？”我问，“我们都不是商人，应该入不了商会的眼才对。”

神秘人“哦”了一声，似乎是为我的提问感到赞赏。他又向我们凑近了一步，我看见他袍子之下露出的银色碎发在轻轻地摇晃。

“您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想要三位商人加入，而是沿用各位的老本行，作为黑宝石商会的护卫。”他道，“这应该很容易才对？希望这些天的流亡生活没有让两位忘记以前是如何工作的。”

他的话看似平和随性，但话里却总是充斥着让我有些烦躁和不安的杂音。我说不上来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总而言之的是，无论是黑宝石商会的邀请还是面前的人都让我觉得诡异和违和。

“如果你知道我们是前护卫队的人，那就应该明白眼下找护卫队的人可不是一件好事。”黛西说，她眯着眼，气场强大。“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黛西问的没错。

护卫队被革职解散的新闻应该不算小，这样大的事黑宝石商会怎么可能没有耳闻。我和黛西都是被剥夺了身份的罪人，而眼下帕乌尔的百姓又因为护卫队的贵族而闹得满城风雨。商人是最会趋利避害的，而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远离我们这样的麻烦，更别提主动上前招安了。

黑宝石商会在帕乌尔的势力算得上数一数二，而眼下如果大张旗鼓地招了前护卫队的罪人加入，并且还发放高昂的薪水，这只会让黑宝石商会也被卷入护卫队的麻烦漩涡。黑宝石商会能否化解这些矛盾我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我不认为他们会有闲心要给自己找麻烦，这背后一定有别的目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是由黛西问出口的，神秘人转向了她，带着笑意开口回复。

“真是敏锐，不愧是护卫队的心腹人才。”神秘人赞赏道，我能从他的话语里听见明显愉快的情绪。“想必各位也清楚，黑宝石商会是纵横大陆的大商会，并非一些低调的小组织，那么需要的人才自然而然也是顶尖的。帕乌尔的人才最终都会流向军方，更具体一些：神殿护卫队。我想两位作为原护卫队的成员应该比我要清楚，除了些走关系进来的废物之外，剩下来的都是怎样顶尖的天才。”

“我们商人看重的是利益，投入与回报之间的差值。我并不认为招募那些花拳绣腿的家伙进来会对黑宝石商会有什么帮助，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寻找那些有才干的人。前神殿护卫队的小队长和军官……在护卫队死伤惨重的情况下，还有比两位更加合适的人才吗？”

神秘人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侧过头去，却发现黛西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了？

“护卫队的名声只会给黑宝石商会带来麻烦，如果真要这么算，我们都不是好的选择。”我说，“除了武力之外我们完全没有利用的价值，但需要花费在我们身上的恐怕远不止钱吧。”

神秘人没有回话。

这几乎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想。

“请回吧，感谢好意，但我们并不打算接受。”我说。

我原以为神秘人会做更多的辩解，或者干脆直接动手让我们屈服。毕竟以他的个头来看，要打倒我们似乎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祝各位一切顺利吧。”他爽朗道，“如果日后回心转意，请随时来黑宝石商会找我，我会一直等待几位的拜访。”

那人走得干脆，我被他弄得心神不宁，一直在思考我们究竟有什么地方招惹到了黑宝石商会。黛西一直沉默着，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她发了一会呆才回过神，赶忙让我们先回去再说。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有点熟悉，应该是我的错觉。”

黛西不愿意多说，我也不方便多问。安琪从刚才起便一直插不上话，我们重新坐回了客厅，彼此忧心忡忡地对视着。

“可疑。”黛西说。

“可、可是，为什么？”安琪说，“黑宝石商会会……？”

我和黛西对视了一眼。

我和黛西作为只有武力的护卫队队员，不会经商，除了能打之外似乎一无是处，此时此刻又被困在罪人的枷锁之中，还被迫间接卷入帕乌尔的混乱。神秘人的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有些道理，但那并不能彻底说服我，毕竟我们的风险实在太大，精明的商人不可能自找麻烦。

对于黑宝石商会来说，我们也许并没有价值，但是，在这里有一个有价值的人存在。

安琪。

原因只有这一个了，安琪圣女的身份无论何时都是最为关键也最为致命的。

我在黛西眼里看出了和我一样的想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护安琪。

绝对不能，再让悲剧重演。